临时董事会的通知发出不到两小时,顾振业的电话就打来了。
苏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顾叔叔”三个字,没有立刻接。她走到窗前,俯瞰着顾氏大厦楼下蚂蚁般的人流。第三声铃响时,她才按下接听键,语气平静:“顾叔叔。”
“晚晚啊,”顾振业的声音透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听说你要召开董事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先跟叔叔商量商量?”
“事发突然。”苏晚转身看向办公桌上摊开的基因图谱,“而且,我想顾叔叔应该已经知道议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笑声依旧:“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直接。这样吧,下午三点,蓝山会所,叔叔请你喝杯茶,咱们一家人好好聊聊。”“好。”挂断电话,苏晚立刻打给张秘书:“查蓝山会所今天的监控权限。还有,安排人在附近待命,不要靠近,但要保证我走出会所时,有人看见。”
“苏小姐,您怀疑……”“只是预防。”苏晚看着电脑屏幕上顾振业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多笔不明资金流向海外,“毕竟,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语气里的讽刺,连她自己都能听见。
蓝山会所顶楼的日式茶室,顾振业已经跪坐在榻榻米上煮茶。他穿着灰色中式褂子,手腕上戴着檀木手串,看起来像个修身养性的长者。
“晚晚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尝尝这茶,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一年就产几两。”苏晚脱鞋入座,茶香袅袅中,她开门见山:“顾叔叔想聊什么?”
“不急,先喝茶。”顾振业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我记得衍深最爱喝这个。每次来我这儿,都要顺走几包。”“是吗。”苏晚端起茶盏,没喝,“我不记得他喜欢喝茶。”
顾振业笑容不变:“那是你们结婚后的事了。他小时候,常跟在我屁股后头,‘二叔二叔’地叫,要我带他去茶山玩。”
他抿了口茶,眼神悠远:“那时候他多活泼啊,不像后来,整天板着脸,活像个小老头。”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晚晚,”顾振业放下茶盏,语气诚恳,“我知道你恨我。觉得我贪图顾家的财产,觉得我针对衍深。但你真的了解你丈夫吗?”“您想说什么?”“衍深的病,不是意外。”顾振业压低声音,“顾家有遗传病史,这个你知道吧?”
苏晚点头。“但你不知道的是,这种病……本来可以避免。”顾振业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年轻的顾父和顾振业,中间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背面用钢笔写着:**“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基因咨询,1985年夏。”**“1985年,基因检测技术刚刚起步。我和你爸去美国,做了家族基因筛查。”顾振业指着照片上的外国人,“这位史密斯医生说,顾家男性携带一个罕见的致病基因,建议通过胚胎筛选技术,阻断遗传。”
苏晚的心跳加速:“然后呢?”“你爸拒绝了。”顾振业苦笑,“他说:‘我儿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无论健康与否,我都接受。’”
“所以衍深……”“所以衍深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走上这条病。”顾振业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我,选择做了基因筛查,确保我的儿子是健康的。”
苏晚愣住了。
“很自私,对吧?”顾振业自嘲地笑,“但这就是人性。我不想我的后代,重复顾家的悲剧。”
“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明白。”顾振业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衍深的死,是命。你没必要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掉落的声音。许久,苏晚轻声问:“所以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把老宅卖给叔叔。”顾振业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长辈的温和,“拿着钱,去国外开始新生活。你还年轻,长得又漂亮,何必守着一段死去的婚姻?”
“那顾氏呢?”
“顾氏有我。”顾振业微笑,“我会让它继续辉煌。这也是对你爸、对衍深最好的告慰。”完美的说辞。
如果不是苏晚已经看过那些证据,她几乎要相信了。“顾叔叔,”她慢慢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您知道老宅地下有什么吗?”
顾振业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什么?”“衍深留下的实验室。”苏晚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他二十年的研究数据。”
茶盏从顾振业手中滑落,摔在榻榻米上,茶水洇开一片深色。但他很快恢复镇定,笑着弯腰捡起茶盏:“这孩子,真是……到死都在捣鼓他那些瓶瓶罐罐。”
“不是瓶瓶罐罐。”苏晚一字一句,“是能改变肝癌治疗格局的突破性研究。顾叔叔,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振业的眼神闪烁:“意味着……很多钱?”
“意味着无数条人命。”苏晚站起身,“也意味着,您这么多年想掩盖的东西,藏不住了。”“我掩盖什么了?”顾振业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您和诺亚集团的交易。”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丢在茶桌上,“还有,您指使陆明远在衍深的养生茶里加的东西。”顾振业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从哪里——”
“从您自以为销毁了的证据里。”苏晚平静地说,“衍深去世前,把一切都备份了。包括您和诺亚亚洲区副总裁的邮件往来。”她翻开文件第一页:
**“主题:关于顾衍深治疗方案的‘建议’”**
**“发件人:顾振业”**
**“收件人:诺亚集团·赵副总”**
**“日期:2023年9月10日”**
**“内容:我希望贵公司‘推荐’的医生,能让他的病情‘合理’加速。报酬按约定支付。”**
顾振业的手指开始发抖。
“您没想到吧?”苏晚继续翻页,“衍深早就怀疑自己的病情进展太快。他在实验室里,把自己的血样、药渣、甚至喝剩的茶,都做了分析。”
下一页,是顾衍深手写的检测报告:
**“样本:每日饮用养生茶残留**
**检测结果:含微量黄曲霉素B1(强致癌物)及不明肝损伤化合物**
**结论:长期饮用可导致肝细胞不可逆损伤,加速肝癌进程**
**备注:茶为二叔所赠,持续三年。”**
报告日期:2023年8月25日。
顾衍深确诊后的第三天。
原来那么早。
那么早他就知道了。
“他为什么不揭穿我?”顾振业嘶哑地问。
“因为他想给您机会。”苏晚的声音在颤抖,“他最后一次去见您,不是去吵架,是去说:‘二叔,停手吧。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下午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顾衍深出门前,抱了她很久。他说:“晚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离开我吗?”
她说:“不会。你永远是我的英雄。”他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记住这句话。”然后他出门,去了顾振业的别墅。
五个小时后回来,脸色苍白,直接冲进浴室呕吐。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二叔家的茶……太浓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茶太浓。是心太毒。
“他给了您机会。”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的男人,“可您没要。您在他走后,加大了剂量。因为您怕,怕他真能研发出新药,怕他活下来,怕您这么多年的谋划落空。”
顾振业跌坐回榻榻米上,双手捂着脸。
许久,他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也不想……可他太像他爸了……聪明、固执、永远正确……我嫉妒……我嫉妒了一辈子……”
“所以您就要他死?”
“我只是想让他病重!让他退出公司管理!”顾振业猛地抬头,眼睛血红,“那茶里的东西,医生说只会让人乏力、精神不振……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肝癌……”
“因为您找的‘医生’,是诺亚集团的人。”苏晚冷冷道,“他们给您的,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致病剂’,是强致癌物。他们要的,就是顾衍深死。”顾振业呆住了。
“为什么……”他喃喃。
“因为衍深发现了诺亚在亚洲的非法人体实验。”苏晚将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他收集的证据,足够让诺亚损失上百亿。所以他们必须灭口。而您,成了他们最好的刀。”
文件上是偷拍的照片:诺亚在东南亚的“医疗中心”,实则是人体实验室。病床上的人骨瘦如柴,身上插满管子。
顾振业看着那些照片,浑身开始颤抖。“您被利用了,顾叔叔。”苏晚轻声说,“从始至终,您都是诺亚的棋子。他们利用您的嫉妒,利用您对顾氏的野心,完成了他们不敢亲自动手的脏活。”
“不……不可能……”顾振业拼命摇头,“赵副总说……说只是帮我拿到公司控制权……”“然后呢?等您拿到控制权,诺亚就会以这些证据要挟您,让顾氏成为他们在中国的走私渠道。”苏晚蹲下身,与他对视,“您真以为,他们会分您一杯羹?”
顾振业的眼神涣散了。
茶室的门被敲响。
张秘书的声音传来:“苏小姐,时间到了。”
苏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明天董事会,我会提出对您涉嫌谋杀、商业欺诈的指控。这些证据,也会同步提交给警方。”
“晚晚!”顾振业抓住她的手腕,“我是你叔叔……是你唯一的亲人……”
“衍深也是您的亲人。”苏晚甩开他的手,“您对他下手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她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顾家二爷,此刻瘫坐在茶渍中,像一滩烂泥。
“对了,”苏晚说,“老宅的地下实验室,昨晚遭人潜入。您知道是谁吗?”
顾振业猛地抬头:“不是我!我昨晚——”
“您昨晚在家,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苏晚笑了笑,“所以我才问,您知道是谁吗?”
顾振业的脸色煞白。
他明白了。潜入实验室的,是诺亚的人。
他们等不及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嘶哑地说,“诺亚……比你想的可怕得多……”
“我知道。”苏晚拉开移门,“所以,我要在他们动手前,先动手。”门关上。
茶室里只剩顾振业一个人,和满桌的罪证。窗外,夕阳西下。而他的黄昏,已经提前到来。
回到车上,苏晚才允许自己颤抖。
张秘书递来温水:“苏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苏晚喝了一口,强迫自己镇定,“实验室那边的安保加强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所有核心数据已经转移至林医生在瑞士的服务器。”
“好。”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通知陈伯和其他几位老董事,今晚八点,视频会议。”
“要讨论明天董事会的事?”
“不。”苏晚睁开眼,眼神锐利,“讨论怎么让顾氏,在诺亚动手前,先转型成功。”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想起顾衍深常说的话:
“商场如战场,但比战场更残酷。因为战场上你知道敌人在哪,商场里,敌人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他现在,就在她身边。
以另一种形式。
她摸了摸胸口的怀表吊坠。冰凉的表壳下,U盘微微发烫。
“衍深,”她无声地说,“我要开始用你教我的方式,战斗了。”
手机震动,是顾西洲发来的消息:**“我刚收到消息,诺亚亚洲区总裁明天飞抵北城。目标:顾氏。”**
苏晚回复:**“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机会,当面谢谢他们‘照顾’我丈夫呢。”**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大楼里,无数暗流正在涌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打响。而苏晚,已经站在了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