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酒店顶层餐厅,北城最贵的观景地。
苏晚到的时候,赵东来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璀璨的城市夜景,正优雅地切着牛排。
“苏小姐,请坐。”他抬头微笑,四十出头,金丝眼镜,相貌儒雅,像个大学教授。
“赵总。”苏晚在他对面坐下。
“先点餐吧。”赵东来将菜单推过来,“这里的和牛不错,从日本空运的。”
“不用了。”苏晚没看菜单,“我吃过晚饭来的。”
赵东来挑眉,也不勉强,示意侍者离开。等只剩两人时,他才开口:“苏小姐比我想象的年轻,也……更直接。”
“直接点好,省时间。”苏晚看着他,“赵总想聊什么合作?”
“顾氏转型医疗的事,我听说了。”赵东来抿了口红酒,“很勇敢,但也很大胆。医疗行业水很深,光有技术不够,还需要……渠道。”“诺亚想当我的渠道?”“更准确地说,是合作伙伴。”赵东来身体前倾,“诺亚有全球最大的药品销售网络,有顶尖的临床实验团队,有各国药监局的绿色通道。而你们有前沿技术。强强联合,双赢。”
听起来很合理。如果苏晚不知道诺亚的真面目的话。“条件呢?”她问。
“诺亚投资50亿,占‘衍安生物’51%股权。”赵东来说,“同时,顾氏的生命科学事业部,由诺亚派团队管理。你们专注研发,我们负责商业化。”“控股权和管理权都要。”苏晚笑了,“赵总的胃口不小。”“这是市场规则。”赵东来摊手,“没有我们,你们的技术再好,也走不出实验室。”
“如果我拒绝呢?”
赵东来的笑容淡了些:“那可能……会有些遗憾。医疗行业竞争激烈,新药研发九死一生。没有强大的合作伙伴,很难活下去。”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很明显了。
苏晚端起水杯,轻轻晃动:“赵总知道顾衍深为什么宁愿自己建实验室,也不和诺亚合作吗?”
赵东来的眼神闪了闪:“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诺亚的‘合作伙伴’,最后都成了诺亚的傀儡。”苏晚盯着他的眼睛,“或者……尸体。”空气瞬间凝固。
赵东来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苏小姐,这话可不好笑。”
“我没在开玩笑。”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东南亚村庄,村民排着长队,在接受“免费体检”。但背景里,隐约能看到持枪的警卫。
“2019年,诺亚在菲律宾的‘社区医疗项目’。”苏晚说,“实际是在收集当地人的基因数据,筛选罕见病患者,然后以‘免费治疗’为名,进行非法药物实验。”
赵东来的手指微微收紧。
“2021年,印度。”苏晚又推出一张照片,“同样的套路,但这次出了事——三名儿童在实验中死亡。诺亚花了2000万美元封口费,当地官员集体‘失忆’。”
“这些是污蔑。”赵东来冷冷道。“那这个呢?”苏晚拿出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几个人被绑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墙上贴着诺亚的logo。
“这是哪里?”赵东来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在柬埔寨的‘特殊研究中心’。”苏晚一字一句,“关押的是付不起治疗费的绝症患者。你们承诺免费用药,实际上是把他们当小白鼠。”她将照片收回:“这些证据,顾衍深收集了三年。他本来打算今年春天公开,但……”“但他死了。”赵东来接话,语气恢复了平静,“真可惜。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苏晚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她问。“肝癌晚期,自然死亡。”赵东来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牛排,“医学上的事,谁也说不准。”“如果我说,他的死和诺亚有关呢?”
赵东来切牛排的手停住了。几秒后,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怜悯。“苏小姐,”他轻声说,“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东来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顾衍深的死,是多方博弈的结果。诺亚只是其中之一。你揪着我们不放,会得罪更多人。”
“还有谁?”
赵东来笑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今晚的谈话很愉快。我的提议,希望苏小姐认真考虑。三天后,我等你答复。”
“如果我还是拒绝呢?”赵东来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就想想你母亲。”苏晚浑身一僵。
“她老人家在疗养院住了六年,对吧?”赵东来的声音像毒蛇,“那里的安保,好像不太够。”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告辞。”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苏晚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成拳。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冷。刺骨的冷。
回到车上,苏晚立刻打给疗养院。
“苏小姐!”接电话的是护士长,声音带着哭腔,“刚才有一群人闯进来,说是卫生局的检查,把您母亲的病房翻得乱七八糟……”
“我妈呢?!”
“老夫人没事,被我们提前转移到其他房间了。但是……他们拿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一些……旧照片,还有一本日记。”
苏晚的呼吸一滞。母亲的日记。
那里面,有她和顾父的过去。也有……可能存在的秘密。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没有财物损失,构不成案件……”护士长哽咽,“苏小姐,那些人看起来不像好人,您要小心啊。”
“我知道。”苏晚闭上眼,“谢谢你,护士长。麻烦你们加强安保,费用我来出。”
挂断电话,她靠在座椅上,浑身发冷。
张秘书从后视镜担忧地看着她:“苏小姐,现在去哪?”“去……”苏晚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找周婉。”
周婉的别墅在城西,闹中取静。
苏晚到的时候,她正在书房插花。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吧,门没锁。“周阿姨。”苏晚走进去。
“坐。”周婉剪掉一支蔷薇的刺,“赵东来找你了?”苏晚一愣:“您怎么知道?”
“诺亚在北城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周婉将蔷薇插入瓶中,“他今晚见了你,明天就会见我——毕竟,周氏医药是北城最大的药品经销商。”
她终于抬头,看着苏晚:“他威胁你了?”“用我母亲。”
周婉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插花:“正常手段。诺亚做事,向来喜欢捏人软肋。”“您好像……很了解他们。”
“了解?”周婉笑了,笑容苦涩,“我前夫——就是顾振业的哥哥,顾振山——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苏晚摇头。
“也是肝癌。”周婉轻声说,“但他发现得早,本来有救。是诺亚‘推荐’的专家,用错了药,加速了病情。”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时候诺亚刚进中国,想打开市场。顾氏是最大的绊脚石。”周婉放下剪刀,“我丈夫不肯合作,他们就……清除障碍。”
“您有证据吗?”
“有。”周婉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当年的病理报告和用药记录。我花了十年,才从那个专家的遗孀手里拿到。”苏晚翻开文件,手在颤抖。
顾父的死,也不是意外。
“所以您嫁给顾振业……”
“是为了报仇。”周婉坦然道,“我需要顾家的资源,需要进入核心圈。顾振业那个蠢货,以为我是贪图富贵,其实我是要借他的手,搜集诺亚的罪证。”
“那您收集到了吗?”
“一部分。”周婉指着书架上那些厚厚的文件夹,“但还不够。诺亚太狡猾,所有脏活都通过代理公司做,法律上很难追责。”
她走到苏晚面前,握住她的手:“孩子,你现在走的路,我走了二十年。孤独、危险、看不到尽头。你确定要继续吗?”
苏晚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坚持。
“我确定。”她说,“为了衍深,也为了……所有被诺亚害死的人。”
周婉笑了,眼眶泛红:“好。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盟友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手机:“这是加密卫星电话,只能打给一个号码——我在国际刑警组织的线人。如果遇到生命危险,打这个电话,报我的名字。”
苏晚接过,沉甸甸的。
“另外,”周婉又拿出一个U盘,“这是诺亚在中国所有关联公司的名单,以及实际控制人。其中有个叫‘王建国’的,你要特别注意。”
“为什么?”
“他是赵东来的白手套,专门处理‘脏事’。”周婉顿了顿,“你实验室昨晚的潜入事件,就是他手下干的。”
苏晚握紧U盘:“他在哪?”
“通常在南城。但最近……”周婉看了眼日历,“应该来北城了。赵东来要动手,一定会用他。”
“我知道了。”苏晚站起身,“谢谢您,周阿姨。”
“别谢我。”周婉送她到门口,“要谢,就谢你丈夫。如果不是他留下的那些证据,我可能还在孤军奋战。”
夜色中,苏晚回头看了一眼。
周婉站在别墅门口,身后是温暖的灯光,身前是无边的黑暗。
像极了这些年的她。
回程路上,苏晚打开周婉给的U盘。
里面是详细的资料,包括照片、地址、人际关系。王建国,45岁,表面是建筑公司老板,实际是诺亚的“清道夫”。
她翻到最近的活动记录:
**“三天前,王建国手下的两个马仔,出现在老宅附近。”**
**“昨天,他们跟踪了张秘书的车。”**
**“今天下午,他们去了疗养院。”**
就是他们。
苏晚的眼神冷下来。
她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是嘈杂的音乐和嬉笑声:“谁啊?”
“陆淮舟。”苏晚说,“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陆淮舟的声音传来,清醒了许多:“苏晚?你怎么……”“听着,我没时间解释。”苏晚快速说,“诺亚集团要对我不利,他们动了我母亲。我需要你帮我保护她。”
“诺亚?!”陆淮舟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惹上他们的?”
“以后再说。你现在在哪?”
“云南,山区医疗站。”陆淮舟顿了顿,“但我可以回去。给我24小时。”
“好。”苏晚说,“疗养院地址我发给你。另外……小心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王建国……”陆淮舟重复这个名字,突然说,“我好像听过。去年有个医疗纠纷,患者家属闹事,背后就是这个王建国指使的。”“什么纠纷?”
“患者用了诺亚的实验药,死了。家属要告,被王建国‘摆平’了。”陆淮舟的声音很低,“摆平的意思是……那家人搬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苏晚的背脊发凉。
“我知道了。”她说,“你也要小心。”
“放心。”陆淮舟笑了笑,“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倒是你……苏晚,一定要活着。”
电话挂断。
苏晚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轻声自语:
“我会活着的。”
“在诺亚付出代价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