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这哪是敲门啊,这分明就是要把林家这百年的老门板给拆了当柴火烧。
门框子都在哆嗦,陈年的积灰“扑簌簌”往下落,呛得门口那只还在叫唤的野猫都夹着尾巴溜了。
林枫站在正屋的回廊底下,手里的茶杯早就放下了。他眯着眼,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嘴角那一抹冷意,比这数九寒天里的冰碴子还扎人。
外头,王主任那带着官腔的叫骂声,混着易中海那伪善的劝慰,再加上知了没命的嘶吼,简直就是一出乱哄哄的闹剧。
“林枫!我知道你在里面!别给我装死!”
“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林枫听着这词儿,心里忍不住想笑。
收了四根大黄鱼,这王主任果然是哪怕把腰杆子累折了,也得把这事儿给办瓷实了。不开门?这帮红了眼的禽兽,真敢把这门给卸了冲进来。
那时候,这性质可就变成“破门而入”了,虽然看着更恶劣,但远没有让他们拿着鸡毛令箭,大摇大摆地进来“执法”,最后却掉进坑里来得精彩。
“行。”
林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麻布孝服,往脸上抹了一把,让自己看起来更显得几分苍白和憔悴。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把脸凑上来让我打,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到大门前。
门外的人正准备再来一轮猛攻,甚至那两个保卫科的壮汉都已经退后两步准备用肩膀撞了。
就在这时候——
“嘎吱——”
那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在千呼万唤中,缓缓裂开了一道缝。
门一开,外头那股子几乎能把人烤熟的热浪,夹杂着几十号人的汗馊味,那是劈头盖脸地往里涌。
林枫那张清冷、消瘦,带着几分病态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一手扶着门框,眼神有些空洞,仿佛还没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缓过劲来。
王主任原本那只举在半空中、准备指指点点的手,尴尬地僵了一下。
但她毕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那变脸的功夫,那是祖师爷赏饭吃。
刚才还满脸横肉、唾沫横飞地喊着要“后果自负”,这一见着正主,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像被熨斗熨平了一样,那些戾气眨眼间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关怀。
“哎哟,小枫啊!”
王主任把手顺势往林枫肩膀上一搭,语气亲热得就像是久别重逢的亲大姨,“你看你这孩子,开个门怎么这么慢呐?急死大伙儿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挤,眼神像是个带钩子的探头,直接越过林枫那单薄的肩膀,贪婪地往正屋里扫射。
这时候,日头正好斜着打进正屋。
只见那正堂中央,那张昨晚刚被林枫调包的“紫檀八仙桌”,在阳光下泛着一股子深沉、油润、像是包了浆一样的光泽。
王主任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乖乖!
她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心跳瞬间快得跟擂鼓似的。
真家伙!
就这一眼,那就绝对是真家伙!那种厚重感,那种色泽,没个百八十年下不来!这哪里是木头,这分明就是堆在那儿的金山啊!
看来那四根小黄鱼花得太值了!光这一张桌子,就能换回本儿!
强压下心头那股子想要尖叫的狂喜,王主任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因为兴奋而产生的红晕。
“小枫啊,我知道你爷爷刚走,你心里难受,不想见人。表……哦不,王姨我也理解。”
王主任语重心长,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对着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邻居,也对着林枫,开始了她的表演:
“但是呢,这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不是?你看看你,这小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这要是再憋下去,憋出个好歹来,咱们街道办怎么向你死去的爷爷交代?”
林枫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蹩脚的小丑。
“王主任,您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关心我的身体?”林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弄。
“那是自然!”
王主任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我是这么想的。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性格又这么内向,长此以往,容易跟社会脱节。我们街道办和咱们大院的管事大爷们,连夜开会研究决定——”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瞟向旁边的易中海。
易中海立马心领神会,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王主任接着说道:“为了帮你早日走出悲痛,也为了让你感受到集体的温暖,彻底消除安全隐患。我们决定——把你家这院子和隔壁95号院中间那堵墙,给打通了!”
“以后啊,两个院子合成一个。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相互也有个照应。让易大爷他们多帮衬帮衬你,人多了,热闹了,你也就不孤单了,对不对?”
这话说的,那是滴水不漏,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光辉。
要不是林枫知道她口袋里揣着那四根沾着血的小黄鱼,还真容易被这副“为你着想”的嘴脸给骗了。
周围那些不知情的邻居们一听,也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是啊,一个人住确实冷清,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王主任这办法虽然糙了点,但也算是好心吧?”
“也是,那95号院年年先进,并进去也能沾沾光。”
舆论的风向,在王主任这番“高情商”的话术下,开始有些松动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聋老太太,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她拄着拐杖,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林枫。
小兔崽子,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拿“做小妾”的事儿来堵我的嘴!这是大义!是集体!
林枫站在台阶上,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静静地等着王主任把话说完,等到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一点。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清冷:
“王主任,您的戏,唱完了吗?”
王主任一愣,脸上那副慈祥的面具僵了一下:“什么?什么戏?小枫,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这是在给你讲道理……”
“讲道理?”
林枫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自家那高高的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群道貌岸然的强盗。
“王主任,您这道理,讲得可真新鲜。”
“既然是为了照应我,为什么要拆我的墙?既然是为了热闹,为什么要封我的门?既然是集体温暖,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愿不愿意?”
“我不同意。”
简简单单四个字,林枫说得掷地有声。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小子还敢这么硬。
“林枫!你别不知好歹!”王主任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街道办的决定!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林枫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泛黄的房契。
“哗啦”一声。
他将房契展开在众人面前,手指狠狠戳在上面那个鲜红的大印上,眼神变得凌厉如刀:
“王主任!您是街道主任,您应该懂法!您更应该识字!”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我林枫的名字!这是林家的祖产!是我的私产!”
“国家法律明文规定,公民的合法私有财产受法律保护!这院子的一砖一瓦,那都是我爷爷攒下来的血汗!”
林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易中海那张伪善的脸,扫过聋老太太那双怨毒的眼,最后死死钉在王主任身上:
“您要是来吊唁,哪怕是空着手,我林枫也敬您是客,给您倒杯茶。”
“您要是街道困难,来让我捐款,只要手续齐全,我也绝不含糊。”
“但是!”
林枫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子受尽屈辱后的爆发,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您要是想打着‘关怀’的旗号,强行拆我的墙!合并我的院子!霸占我的家产!那就是侵犯我的私有财产!”
“那就是土匪行径!”
“那就是——明抢!!!”
轰——!
最后那两个字,像是两记闷雷,在燥热的午后狠狠炸开了。
周围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邻居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枫。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文弱、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孩子,竟然敢当众顶撞王主任,还敢把话说的这么绝,直接扣上了“明抢”的帽子!
“嘶……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吧?”前院的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倒吸一口凉气,但心里却忍不住叫了声好。
“不过人家说得在理啊!那是人家的私产,凭什么强制合并?这不就是以前的吃绝户吗?”
“就是,我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欺负人。人家林医生救过咱们的命,咱们不能看着他孙子被人这么欺负啊!”
舆论的风向,瞬间又变了。
这一次,是彻底倒向了林枫。毕竟,谁家还没点私产?谁家愿意自己家的墙被人说拆就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
王主任的脸,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那层温和的伪装,在那一声声“明抢”中,彻底撕裂了,露出了里面那张恼羞成怒的脸。
她当着这么多群众的面,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是土匪,这官威还往哪搁?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更重要的是,她收了那四根金条,要是这事儿办不成,那老太太能饶了她?
“林枫!你放肆!”
王主任厉喝一声,那双原本眯缝着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要吃人一样,“我是代表组织在跟你谈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私产不私产?在集体利益面前,个人利益必须服从!你这种狭隘的私有观念,就是彻头彻尾的剥削阶级思想!”
“你拿着这张旧社会的房契想吓唬谁?现在是新社会!我看聋老太太说得对,你就是缺乏管教,有严重的反动倾向!你这是在对抗基层组织!”
“扣帽子是吧?”
林枫冷笑一声,那是寸步不让,“王主任,您这套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对我没用。想让我拆墙?行啊!”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脸的无赖和坦荡:
“拿红头文件来!拿法院的判决书来!要是没有,今天谁敢动这堵墙一块砖,我就告到市里,告到部里!”
“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了!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就能让你们这群人无法无天!”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正气凛然。
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枫的手指都在哆嗦,那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也是因为一丝心虚。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好拿捏的软柿子,竟然是一块崩牙的硬石头,还是一块懂法、敢闹的石头!
这要是真让他闹起来,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必须快刀斩乱麻!
“好!好!好!”
王主任怒极反笑,那是被逼急了的疯狗,“你要文件是吧?你要手续是吧?我给你!”
她猛地从那黑色的公文包里,抽出那张还带着墨香的通知,看都没看,狠狠摔向了林枫的脸。
“啪!”
那张薄薄的纸被风一吹,没打到林枫的脸,却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脚下的尘土里。
但这动作里的羞辱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王主任指着地上的纸,声音尖利刺耳:
“这就是街道办刚刚下达的《关于消除安全隐患整改通知书》!这就是你要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街道办公章!”
“现在,林枫,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