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半山腰,陆耀东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他在一棵老榆树的树杈上,看见了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不是雪。
是猴头菇!
虽然已经被冻干了,但这可是野生的猴头菇啊,
是著名的山珍之一,是养胃的好东西。
沈清秋身子弱,肠胃不好,这玩意儿正对症。
陆耀东咧嘴乐了。
“嘿,今天这是走大运了,老天爷都心疼我媳妇。”
陆耀东把背篓放在树下,然后身形矫健,没三两下就爬上了树,伸手把那两朵拳头大的猴头菇摘下来,然后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
这一趟真值。
爬下树后,陆耀东拿起背篓背着,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耀东还特意绕了个道,避开了村里那帮没事就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嚼舌根的老娘们儿。
他现在是傻子,傻子就要有傻子的行径,不能太过招摇。
这次去的时间有些久,回来的时候天都要黑了。
“媳妇,开门,我回来啦。”
陆耀东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屋门很快就开了。
沈清秋手里还拿着把烧火棍,急匆匆地就迎了出来。
看见陆耀东满头满脸的霜花,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看天都要黑了,正想去大队部找人呢。”
“嘿嘿,迷路了,追大鸟没追上。”
陆耀东傻乎乎地咧嘴笑,然后把背篓卸下来,拿出那几只冻梨,献宝似的捧到沈清秋面前。
“媳妇,吃梨,黑梨,甜。”
“这是秋梨?”沈清秋一愣,看着那几只冻梨,惊讶道:
“你在山上找着的吗?这可是好东西啊,还能润肺止咳呢。”
这年头,水果是稀罕物。
东北到了冬天,也就这种经过反复冻化,变得黑黢黢的冻梨能解个馋。
“还有这个。”
陆耀东又从怀里掏出那两朵用树叶包着的猴头菇。
“长毛的蘑菇,像猴子脑袋。”
看到那东西,沈清秋这下是真的惊了。
“猴头菇?”
她是大家闺秀出身,见识自然比村里那些妇人多。
这东西是养胃的极品,
以前在京城,那是只有过节才能在餐桌上见到的一道菜。
“耀东,你这运道真是神了。”看着陆耀东那张憨厚的脸,沈清秋心里五味杂陈。
都说傻人有傻福,
可这福气是不是太大了点?
野鸡,野兔,今天是冻梨和猴头菇。
难道老天爷也看不过眼,开始眷顾他们了?
外面冷,沈清秋连忙拉着陆耀东进屋,在山上呆了一天快,肯定冷的很。
进屋先打了一盆热水让陆耀东洗洗,又倒了一碗温水放在桌上。
然后打了一盆凉水,把那几只冻梨泡进去。
这叫缓梨,得用凉水慢慢拔出里面的冰碴子,
等到梨表面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然后在敲碎了,
这样里面的果肉就会化成了一包水,那才是最好吃的时候。
趁着缓梨的功夫,陆耀东洗好手和脸了,走到桌前,把碗里的温水一口闷了。
别说,一天没喝水,是真的渴极了。
等缓了好一会儿,陆耀东起身走到门口,检查了下门和窗户都关严实了,这才拿过放在角落的背篓,伸手把上面那一层枯草扒拉开。
“媳妇,快来。”陆耀东压低了声音,对着沈清秋招手。
沈清秋正在做饭呢,陆耀东出去一天肯定饿极了,
见他招手,疑惑的走过来。
走到面前,不等沈清秋问她就已经看到了。
里面是一大团雪白,蓬松的东西。
“棉花?”
沈清秋压低声音,颤声问:“耀东,你,你去供销社抢劫了?”
这一大包棉花,少说也有三斤。
而且看这成色,又白又蓬松得,价钱指定不低。
而且没有棉花票,那是拿着钱也买不到的啊。
看着她那吓得煞白的小脸,陆耀东心里暗笑,但面上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傻样。
“抢?”他伸手挠了挠头,
“坏孩子才抢东西,我是好孩子,”
“这是我在大路边捡的,有个大绿车轰隆隆的,后面掉下来一个大包袱。我喊他们,他们听不见,跑得可快了,我打开一看,嘿,全是白的。”
这瞎话编得,别说还是有鼻子有眼的。
大绿车,那是解放牌卡车。
这年头路况不好,大货车颠簸掉货是常有的事。
村民们在路边捡到煤块,粮食甚至工业原料都不稀奇。
“捡,捡的?”沈清秋半信半疑,伸手摸了摸那棉花。
入手温软,是那种厚实的感觉。
“没人看见吧?”沈清秋紧张地问。
“没有,我藏草底下了,谁也没给看,就给媳妇看。”陆耀东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耀东。”
沈清秋拉过陆耀东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咱们把它藏起来,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就是投机倒把,是要坐牢的、”
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湿润和温热,陆耀东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这该死的世道。
一件棉袄就能把人逼成这样。
陆耀东反手握住沈清秋的手,傻笑着说:
“不藏,给媳妇做新衣服,媳妇冷,耀东心疼。”
沈清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
……
既然有了棉花,沈清秋也不含糊。
她是行动派,而且这东西放在那儿始终是个雷,
不如赶紧做成衣服穿在身上踏实。
晚饭简单喝了点粥,就着那两朵猴头菇煮的汤。
那鲜味儿,让两人把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吃完饭,沈清秋就把那冻梨端了上来。
此时的冻梨已经完全化开了,黑紫色的皮看起来软塌塌的。
沈清秋咬开一个小口,递到陆耀东嘴边:
“你先吸,这里面全是甜水儿。”
陆耀东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也不客气,凑过去“滋溜”吸了一大口。
冰凉,甘甜的梨汁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压住了心底的燥热。
爽得天灵盖都要飞起。
“甜,媳妇你也吃。”陆耀东把梨了推回去。
沈清秋拿着梨也吸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黑紫色的梨汁。
还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角。
这一幕,在昏黄的油灯下看得陆耀东眼神发直。
艹。
这哪里是吃梨,这是在要老子的命。
那梨汁看起来甜,但肯定没有媳妇的嘴甜。
陆耀东喉结滚动,强行移开目光,抓起一把棉花开始装疯卖傻:
“做衣服吗,做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