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老巷的气氛有些微妙。
苏晚坐在窗前的书桌前,手里握着铅笔,对着素描本发呆。纸上是未完成的巷口槐树——那个她画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却怎么也画不出想要的感觉。
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晚晚,林辰来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放下铅笔下楼。林辰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阳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昨晚在仓库里的激烈情绪。
“阿姨让我给你带复习资料。”他把纸袋递过来,声音如常,“周老师整理的,说下周有小测验。”
苏晚接过纸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还是熟悉的温差,但这次,她触电般缩回了手。
林辰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还有这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昨天的事……对不起。这个给你赔罪。”
盒子包装精美,系着浅蓝色丝带。苏晚犹豫了一下,接过打开——是一条银质手链,细细的链子上挂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吊坠,做工精致。
“太贵重了……”她下意识推辞。
“不贵。”林辰别过脸,耳根微红,“地摊货,戴着玩吧。”
苏晚知道他在撒谎。这条手链她在商场见过,是某个小众设计师品牌,价格不菲。她摩挲着冰凉的银链,心里五味杂陈。
“昨天的话……”林辰开口,又停住,“算了,当我没说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他的眼神里有恳求,有不安,还有苏晚从未见过的脆弱。她想起仓库里摇曳的烛光,想起他说“你的手在慢慢松开”,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好。”她听见自己说。
林辰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说定了。下周篮球赛决赛后的庆功宴,你一定要来。”
“嗯。”
“我走了,还得去训练。”林辰挥挥手,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手链……记得戴。”
苏晚点头,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银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银杏叶的纹路清晰可见,像秋天的脉络。
回到房间,她把盒子放在书桌上,和那幅巷口晨光的画并排。银杏叶和槐树叶,银质和水彩,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却并排放在一起,安静地对峙。
手机震动,是夏淼的消息:“林辰去找你了吗?他今天怪怪的,训练时心不在焉,被教练骂了。”
苏晚回复:“来了。送了我一条手链。”
“哇!定情信物?”
“不是。赔罪的。”
“赔什么罪?你们真吵架了?”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悬在通讯录上。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最近的一条记录停留在三天前——江屿说“可能不会再见了”。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鸽子飞过天空,羽翼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苏晚想起江屿说过,他父亲喜欢养鸽子,家里阳台上有个鸽舍。出事前,每天清晨,鸽子会成群飞过城市上空。
“它们认得回家的路。”江屿说这话时,正看着天空,侧脸在夕阳下镀着金边,“无论飞多远,都能找到家的方向。”
那天是运动会结束后的傍晚,他们在操场偶遇。江屿难得主动开口,说了很多关于鸽子的事——它们的归巢本能,它们的忠诚,它们在建筑设计中象征的自由。
“我父亲的设计里,经常用到鸽子的意象。”他说,“他说,建筑应该像鸽子一样,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核心永远是‘家’。”
那是苏晚第一次听江屿说这么多话。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夕阳最后的光芒。
“那你呢?”苏晚当时问,“你喜欢鸽子吗?”
江屿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喜欢它们飞走的样子。”
现在,鸽子飞走了,他也飞走了。苏晚想,他还会找到回家的路吗?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晚晚,林辰送的?”
“嗯。”
妈妈拿起手链看了看,又放下:“这孩子有心了。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晚晚,妈妈想跟你说件事。”
苏晚抬头。
“昨天林辰妈妈来找我。”妈妈在床边坐下,斟酌着词句,“她说林辰最近状态不对,成绩下滑,训练也不专心。问是不是跟你有关。”
苏晚心脏一紧:“她……她怎么说?”
“她说林辰喜欢你,我们都知道。”妈妈握住她的手,“但你们还小,有些事不用着急。最重要的是学业,还有……弄清楚自己的心。”
“妈,我……”
“妈妈不是反对你们。”妈妈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林辰是个好孩子,我们看着他长大。但感情的事,不能只靠习惯和依赖。你要问问自己,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在身边。”
这个问题,昨晚林辰也问过。苏晚答不上来,现在依然答不上来。
妈妈离开后,苏晚戴上那条手链。银链在手腕上微凉,银杏叶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十六岁,马尾辫,校服,眼神里有迷茫,有不安,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班级群的消息。班长在组织下周的秋游,地点是市郊的森林公园。群里热闹非凡,大家讨论着分组和活动。
苏晚往下翻,看见林辰发了一句:“我和苏晚一组。”
下面立刻有人起哄:“又是你们俩!”“青梅竹马就是甜!”“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林辰回了个笑脸表情。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发。
周一返校,江屿的座位依然空着。周阎王正式宣布了他转学的消息,班里议论了一阵,很快被新的八卦取代——篮球赛决赛,秋游,期中考试的排名。
只有苏晚,每次经过那个空座位,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桌面上很干净,没有像其他转学生那样留下涂鸦或刻字。只有桌肚深处,苏晚偶然瞥见,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小字:“光会记得。”
字迹工整,是江屿的风格。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写给谁,为什么留在这里。但她没有擦掉,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辰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上课插科打诨,课间和男生打闹,放学后训练。只是他不再每天等在巷口,不再帮她拎书包,不再说那些暧昧不清的话。
他们像回到了更早的时候,像真正的青梅竹马,像兄妹,像老友。但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改变了。
周三下午,篮球赛决赛。对阵的是去年的冠军班级,实力强劲。林辰作为队长,压力巨大。
比赛前,苏晚在教室门口遇到他。他穿着7号球衣,正在系鞋带,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紧张吗?”苏晚问。
“有点。”林辰抬头,笑了笑,“要是输了,多没面子。”
“你会赢的。”苏晚说,“我一直相信你。”
林辰看着她,眼神复杂:“晚晚,如果我赢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又是同样的问题。苏晚心跳加速:“什么事?”
“现在不说。”林辰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等我赢了再说。”
他跑向操场,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苏晚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银链微微发烫。
比赛异常激烈。对方实力强劲,比分一直胶着。林辰打得很拼,突破、抢断、三分,几乎包揽了全队一半的得分。但对方防守严密,好几次把他撞倒在地。
苏晚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心全是汗。每次林辰摔倒,她的心脏都会揪紧。夏淼在旁边大喊加油,声音都快哑了。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比分打平。林辰带球突破,对方两人包夹,他强行起跳投篮——球进,但落地时踩到对方球员的脚,重重摔在地上。
哨声响起,犯规,加罚一球。但林辰躺在地上,抱着脚踝,表情痛苦。
队医冲进场内,检查后示意换人。林辰被搀扶下场,脸色苍白。
苏晚冲过去:“怎么样?”
“扭到了。”队医简单处理,“得去医院拍片子。”
林辰摇头:“不行,比赛还没结束。”
“你这样怎么打?”教练皱眉。
“罚球。”林辰坚持,“让我罚完这个球。”
裁判允许。林辰单脚站起来,在队友的搀扶下走到罚球线。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
苏晚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从树上摔下来,膝盖流血,却坚持自己走回家,说“男子汉不能哭”。
现在,他还是那个倔强的男孩,只是长大了。
林辰接过球,深呼吸,投出——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欢呼声炸响。林辰被队友们围住,但他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走向苏晚。
全场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苏晚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林辰在她面前停下,单膝跪地——不是求婚的姿势,是因为他只能这样保持平衡。他从脖子上摘下什么,拉起苏晚的手,放在她掌心。
是一枚戒指。简单的银环,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W。
“苏晚,”林辰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球场上清晰可闻,“这枚戒指我准备了很久。本来想等毕业再给你,但我等不及了。”
苏晚握着戒指,感觉它烫得像火。
“我不问你答案了。”林辰继续说,眼神认真得让人心疼,“我只想说,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会在这里。十五年是这样,以后的每一个十五年,也是这样。”
他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轻轻抱了抱她。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然后他松开,转身对队友喊:“继续比赛!”
教练换上了替补,林辰坐在场边,脚踝敷着冰袋。他的目光追随着场上的篮球,但苏晚知道,他的余光在看她。
她握紧戒指,银环硌着掌心。夏淼凑过来,眼睛发亮:“我的天,这也太浪漫了!”
浪漫吗?苏晚不知道。她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像是被掏空。
比赛最终输了。林辰的离场打乱了节奏,对方趁机反超。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58:62。
林辰沉默地坐在场边,看着记分牌。苏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道歉?”林辰转头看她,笑容疲惫,“又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林辰打断她,“是我自己没控制好。”
他看着她手里的戒指:“不戴上试试?”
苏晚犹豫了一下,把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大小正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问。
“牵了十五年手,能不知道吗?”林辰笑,眼里有细碎的光。
苏晚看着手指上的银环,简单的设计,却沉重得让她抬不起手。S.W,她的名字缩写。这枚戒指像一个温柔的枷锁,锁住了十五年时光,也锁住了某种可能。
“林辰,”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
“不会。”林辰坚定地说,“苏晚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他说得那么笃定,仿佛这是宇宙真理。苏晚想反驳,想说人都会变,想说感情会淡,但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夕阳西下,操场上的学生渐渐散去。林辰的脚踝肿得厉害,苏晚扶着他慢慢往医务室走。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重量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
“晚晚,”林辰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牵你的手,不是在幼儿园。”
苏晚愣住:“那是什么时候?”
“更早。”林辰的声音在暮色中变得温柔,“你刚满月的时候,你妈妈抱着你来我家串门。我那时候三岁,趴在婴儿床旁边看你。你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那么小的手,那么用力地抓着,好像抓住了全世界。”
苏晚仰头看他,暮色中他的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像星星。
“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这只手我得牵一辈子。”林辰说,“不管你去哪,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牵着你的手,带你回家。”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苏晚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所以,”林辰轻轻握住她戴戒指的手,“别松开,好吗?”
苏晚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打球留下的茧,温暖而有力。她的手很小,被他完全包裹,银戒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她变回那个婴儿,他变回那个三岁男孩。她伸出手,他紧紧握住,十五年不曾松开。
“好。”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林辰听见了。他笑了,那个熟悉的、带着虎牙的笑容,让苏晚想起巷口的晨光,想起槐树下的石凳,想起所有温暖的过往。
医务室里,校医给林辰处理脚踝,说是韧带拉伤,得休息两周。林辰苦着脸:“下周还有比赛……”
“比赛重要还是腿重要?”校医瞪他。
林辰乖乖闭嘴。
处理完已经天黑。林辰的爸爸开车来接他,看见苏晚,笑着说:“晚晚又陪这臭小子折腾呢?”
“叔叔好。”苏晚礼貌地打招呼。
“上车,送你回家。”
车上,林辰爸爸问起比赛的事,林辰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到了苏晚家门口,林辰突然说:“爸,你等我一下,我送晚晚进去。”
他单脚跳下车,苏晚扶着他。院子里,妈妈正在收晾晒的衣服,看见他们,迎上来:“怎么了这是?”
“打球扭伤了。”林辰说,“阿姨,我把晚晚安全送到了。”
“快进来坐坐,我给你煮点姜茶。”
“不用了阿姨,我爸还在车上等。”林辰转向苏晚,“明天见。”
“明天我扶你去学校。”
“不用,陈阳会来接我。”林辰顿了顿,“戒指……喜欢吗?”
苏晚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林辰笑了,转身跳向门口。月光下,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却依然挺拔。
妈妈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这孩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晚没说话,只是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银质微凉,但戴久了,也染上了她的体温。
回到房间,她打开台灯,在灯下仔细看这枚戒指。内侧的S.W刻得很深,边缘光滑,看得出是精心打磨过的。她想象林辰去珠宝店定制的样子,想象他挑选款式、测量尺寸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下来。
手机震动,是夏淼的消息:“晚晚!全班都在传林辰当众表白的事!太帅了!”
苏晚回复:“不是表白。”
“那是什么?定情信物都送了!”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是承诺?是束缚?还是青梅竹马十五年水到渠成的必然?
她打开抽屉,拿出素描本。翻到最近画的那页——两个背影,一个被擦掉,一个留着。现在,她在留下的那个背影旁边,画上了一枚戒指,套在模糊的手指上。
画着画着,笔尖不自觉地移动,在空白处勾勒出另一个轮廓——清瘦,挺拔,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模型盒子,盒子上刻着字,太小了,看不清。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三个并存的意象:槐树,戒指,梧桐树下的模型。
它们属于不同的世界,却在她的笔下相遇。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苏晚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手指上的戒指硌着皮肤,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想起林辰说的第一次牵手——她刚满月,他三岁。那么小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如果这就是命运,如果这就是注定,那么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为什么,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巷口的晨光,而是梧桐树下那个孤独的背影?不是林辰温暖的笑,而是江屿平静的眼神?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条新短信。
没有署名,只有一串熟悉的号码:“我要走了。明天下午三点的火车。保重。”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复,想问去哪里,想问还会回来吗,但最终,她一个字都没打。
只是删除了这条短信,连同那个号码,从通讯录里彻底删除。
然后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蜷缩起来,手指上的戒指抵着胸口,冰凉,坚硬,像一颗无法融化的星星。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悠长,孤独,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更远的地方,火车站候车室里,江屿看着手机屏幕上“信息已送达”的提示,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放进背包最里层。身旁的行李箱上,放着那个《光的容器》模型。父亲坐在对面,头发白了大半,神情疲惫。母亲在哭,小声地,压抑地。
“小屿,到了那边要听舅舅的话。”父亲说,声音沙哑。
“嗯。”
“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们就过去。”母亲擦着眼泪,“不会太久的。”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无数个发光的容器,装着无数个故事,无数个离别。
他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接过姜茶时指尖的微颤,想起她看布告栏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跑800米时倔强的表情。
也想起今天在操场边,他远远看见的那一幕——林辰单膝跪地,为她戴上戒指。阳光很好,戒指很亮,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应该是在笑。
这样就好。他想。
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江屿拉起行李箱,模型盒子在箱子里轻轻晃动。父亲拍拍他的肩,母亲抱了抱他,眼泪落在他肩头,温热,潮湿。
他走向检票口,没有回头。
火车在夜色中驶离城市,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江屿靠着车窗,手里拿着那个模型。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模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设计说明里写的那句话:“建筑是捕捉光的容器,而生活是捕捉时间的容器。”
现在,他要带着这个容器,去往没有光的远方。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模型底座,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给S.W. 愿你永远有光。”
火车呼啸,穿过隧道,黑暗吞没一切。只有表盘上的荧光指针,在寂静中一格一格跳动,记录着无人知晓的时间,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