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教室里开了暖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苏晚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一片叶子,一朵云,一个模糊的人影。
“又在发呆。”林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从脚伤中恢复,又活蹦乱跳了,只是训练时更加小心。
苏晚收回手指,水雾上的画很快模糊消失:“没有。”
林辰凑过来,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上“S.W & L.C”。写完后,他得意地挑眉:“怎么样?”
幼稚。苏晚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看着那个爱心,看着那对缩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自从戴上那枚戒指,已经过去三个月。她没有摘下来过,林辰也没有再问过那个问题。他们像从前一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偶尔去看电影。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一对,连老师都默许了这种“早恋”,因为他们的成绩没有下滑,甚至还稳中有升。
只有苏晚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期待巷口的晨光,不再为他的靠近心跳加速,不再在日记里写关于他的小事。那枚戒指像一个标签,贴在她手上,也贴在她心里,提醒她:你是林辰的苏晚,你们有十五年,你们有未来。
可未来是什么呢?她不知道。
“想什么呢?”林辰敲敲她的桌子,“周阎王看你了。”
苏晚回过神,讲台上周阎王果然在盯着她,眼神严厉。她赶紧低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
下课铃响,周阎王离开教室。夏淼立刻转身:“晚晚,放学去书店吗?新到了一批模拟题。”
“好。”
“我也去。”林辰说,“我要买篮球杂志。”
三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经过布告栏时,苏晚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建筑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还贴在那里,江屿的名字在第一个,只是纸张有些泛黄了。
三个月,杳无音信。那个号码她已经删了,但数字却刻在脑子里,偶尔会在深夜浮现,像幽灵。
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苏晚在教辅区挑模拟题,林辰和夏淼在杂志区翻看。她拿起一本数学真题集,翻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让她头晕。
“这本不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晚转头,愣住了。是江屿。
他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三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平静。
“你……”苏晚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回来办点事。”江屿说,语气自然得像昨天才见过,“顺便买些书。”
“哦。”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好。”江屿顿了顿,“你呢?”
“我也还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书店的背景音乐是轻缓的钢琴曲,书架那边传来林辰和夏淼的笑声。苏晚忽然觉得,这一刻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剩下她和江屿之间这尴尬的寂静。
“晚晚,你看这本……”林辰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晚回头,看见林辰站在书架尽头,手里拿着一本篮球杂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夏淼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老大。
“江屿?”夏淼先反应过来,“你回来了?”
“临时回来。”江屿点头致意,“你们好。”
林辰走过来,站在苏晚身边,手臂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好久不见。”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苏晚身体微僵,但没有躲开。她看见江屿的目光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是啊,好久不见。”江屿说,“你们……在一起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苏晚就是觉得,那平静之下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林辰握紧了她的肩:“嗯,三个月前。”
“恭喜。”江屿说,然后转向苏晚,“那本真题集确实不错,主编是周老师的同学,出题思路很接近。”
“谢谢。”苏晚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还有事,先走了。”江屿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收银台。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很快就消失在书架后面。
林辰的手臂从苏晚肩上滑落:“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苏晚如实回答,“他说回来办事。”
“办事……”林辰重复这个词,语气不明,“办什么事需要来书店?”
“买书吧。”夏淼插话,“他不是说了买书吗?”
林辰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江屿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那晚回家,苏晚一直心神不宁。她打开台灯,摊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光,刺得她眼睛疼。
手机震动,是林辰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
“在想什么?”
苏晚盯着这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想江屿苍白的脸,想他平静的眼神,想他说“恭喜”时的语气,也想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在想模拟题。”她最终回复。
“哦。早点睡,明天给你带豆浆。”
“好。”
放下手机,苏晚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素描本。三个月来,她再没有画过江屿,也没有画过林辰。本子上最新的画,是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手指悬在纸上,却不知该画什么。
最后,她画了一本书,摊开的书页上,写满看不懂的公式。书旁边,放着一枚戒指。
画完,她合上本子,压在枕头下。枕头下还有另一个东西——江屿送的那个U盘。三个月来,她一次都没打开过,但也没有扔掉。
窗外传来猫叫,凄厉的,一声接一声。苏晚起身走到窗前,看见一只黑猫蹲在围墙上,眼睛在夜色中泛着绿光。
她想起江屿说过,他以前养过一只猫,后来走丢了。“猫很自由,”他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像鸽子,永远要回家。”
当时她问:“那你喜欢猫还是鸽子?”
江屿想了想,说:“都喜欢。但可能更羡慕猫。”
“为什么?”
“因为猫可以选择不回家。”
现在她好像懂了。江屿就像那只猫,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迹。而她是鸽子,有固定的归巢,有等待的人,有十五年筑成的窝。
可是鸽子也会羡慕猫的自由吗?她不知道。
第二天,江屿出现在教室。
周阎王介绍:“江屿同学这学期转回我们班,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屿的座位没变,还是最后一排靠窗。他放下书包,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
林辰整节课都坐得笔直,后背绷得很紧。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紧张,或者说,警惕。
课间,夏淼迫不及待地转身:“江屿,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屿正在整理书本,头也没抬:“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苏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假装在写作业,笔尖却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林辰站起来,拉着苏晚往外走:“去小卖部。”
走廊里,他走得很快,苏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林辰,慢点。”
林辰停下,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有苏晚看不懂的情绪:“晚晚,你实话告诉我,你高兴吗?”
“什么?”
“江屿回来,你高兴吗?”
苏晚愣住。高兴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听见江屿说“不走了”时,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冻土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隙。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林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苦笑:“不知道……你还是不知道。”
他松开她的手,独自走向走廊尽头。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十五年的走廊,这么长,这么冷。
江屿回归后的生活,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他依然独来独往,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做题。只是偶尔,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回答问题时,在她和林辰说话时,在她低头记笔记时。那目光很轻,很快,像羽毛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但苏晚知道,他在看她。
十二月底,全市统考。成绩出来那天,全班哗然——江屿第一,苏晚第二,林辰掉到了二十名开外。
这是林辰高中以来最差的排名。周阎王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林辰摇头,只说状态不好。
但苏晚知道,不是状态不好。她看过林辰的卷子,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物理选择题错了一半——这不是状态问题,是根本没用心。
放学后,苏晚在篮球场找到林辰。他一个人在投篮,动作凶猛,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砰砰的巨响。
“林辰。”苏晚叫他。
林辰没停,继续投篮。汗水浸湿了他的球衣,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苏晚走过去,站在场边等他。一个球弹过来,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很沉,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汗水的咸涩。
林辰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球:“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成绩?我知道我考砸了。”林辰的语气很冲。
“不是成绩。”苏晚看着他,“是你。”
林辰沉默,用球衣下摆擦汗。腹肌轮廓分明,在夕阳下闪着水光。
“你最近不对劲。”苏晚继续说,“上课走神,训练心不在焉,连陈阳都说你变了。”
“我没变。”林辰把球砸在地上,篮球弹起,又落下,“变的是你。”
“我哪里变了?”
“你看他的眼神变了。”林辰盯着她,“江屿回来以后,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苏晚心脏一紧:“我没有……”
“你有。”林辰打断她,“我看得出来。苏晚,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暮色渐浓,篮球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飞蛾绕着灯光打转,投下慌乱的影子。
“林辰,”苏晚轻声说,“我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林辰说,“三个月前我就给你时间了。可是晚晚,时间给得越多,我越觉得你在远离我。”
他走近一步,身上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苏晚看着林辰的眼睛,那里有愤怒,有痛苦,有十五年积累的信任和依赖,正在一点点碎裂。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颤抖,“我真的不知道。”
林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知道……又是不知道。苏晚,你就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吗?喜欢,或者不喜欢,有那么难吗?”
“难。”苏晚的眼泪掉下来,“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伤害你,也害怕伤害自己。”她抹了把眼泪,“林辰,我们认识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是江屿……他不一样。他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我好奇,我想靠近,但我又害怕,害怕一旦靠近,就会失去你,失去这十五年的所有。”
林辰沉默了很久。篮球场彻底暗下来,只有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飞蛾还在不知疲倦地撞击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所以,”林辰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在你心里,只是‘习惯’,只是‘自然’。而他,是‘不一样’,是‘另一个世界’。”
苏晚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林辰点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捡起篮球,抱在怀里:“我懂了。晚晚,我真的懂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长到苏晚觉得,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走远了。
“林辰!”她喊他。
林辰停下,没有回头。
“给我一点时间。”苏晚哭着说,“我会想清楚的,真的。”
林辰的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说:“好。我给你时间。到高考结束。到志愿填报那天。”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渐行渐远。
苏晚蹲下来,抱着膝盖痛哭。眼泪模糊了视线,手指上的戒指在路灯下反着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江屿的脸。他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擦吧。”他的声音很轻。
苏晚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像个疯子。
“你怎么在这里?”她声音嘶哑。
“路过。”江屿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听见有人在哭。”
苏晚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窘态。
“和他吵架了?”江屿问。
“嗯。”
“因为我?”
苏晚愣住,转头看他。江屿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江屿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灯光染红的云。
“我父亲的事处理完了。”他突然说,“赔偿款付清了,官司也结了。家里卖掉了房子,搬回了老房子。所以我回来了。”
苏晚静静听着。
“回来那天,我去书店买书,遇见你。”江屿继续说,“看见你手上的戒指,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来晚了。”江屿转头看她,路灯在他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对的时间。”
苏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江屿,我……”
“不用解释。”江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时机。你们有十五年,我只有三个月。这不公平,但很公平。”
他伸出手,拉她起来。他的手很凉,和苏晚记忆中的一样。
“回去吧,天黑了。”他说。
苏晚站起来,腿有些麻。她看着江屿,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清瘦的脸,平静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这个男孩,像一本合上的书,她永远读不懂内容。
“江屿,”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时间倒流,你会怎么做?”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在开学第一天就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句话落在苏晚心里,却像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现在说也不晚。”她听见自己说。
江屿笑了,那是苏晚第一次见他笑,很浅,但真实:“不,已经晚了。你有你的十五年,我有我的三个月。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苏晚,好好对他。十五年,不容易。”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苏晚站在原地,手指上的戒指冰凉。她想起林辰说的“到志愿填报那天”,想起江屿说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路灯下,飞蛾还在不知疲倦地撞击灯罩。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飞蛾,明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光。
而那光,究竟是巷口的晨光,还是梧桐树下的孤灯?
她不知道。
回到家,妈妈在客厅等她,眼神担忧:“晚晚,林辰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林辰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吃。你们吵架了?”
苏晚摇头,又点头:“妈,我累了,想睡觉。”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
手机震动,是林辰的消息:“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涌上来。她打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吗?我不逼你了,也不问了。你想清楚那天,再告诉我答案。”
“好。”
“晚安,晚晚。”
“晚安。”
苏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空漆黑,没有星星。她想起江屿说的“我只有三个月”,想起林辰说的“我们有十五年”。
三个月和十五年,哪个更重?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志愿填报那天,她必须做出选择。不是选择谁,而是选择怎样的自己,怎样的未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银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S.W,她的名字缩写,也是她生命的缩写——苏晚,这两个字,和林辰紧紧绑在一起,已经绑了十五年。
还能解开吗?她不知道。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悠长,孤独,像某个故事的余音。
而更近的地方,林辰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志愿填报指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里拿着另一枚戒指,和送给苏晚的那枚一模一样,内侧刻着L.C。
他摩挲着那行字母,想起三岁那年,她抓住他手指的温度。
十五年,那么长,又那么短。
短到一转眼,她就要从他的世界里飞走了。
长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子里,疼。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梧桐树的影子。
而梧桐树的另一边,江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建筑设计图。铅笔在纸上移动,线条干净利落,勾勒出一个建筑的轮廓——有光,有很多很多光。
他画得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张纸,和纸上那个光的容器。
但仔细看,建筑的某个角落,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那个身影,模糊得像一个梦,却真实得像一个誓言。
铅笔停下,江屿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图册,关掉台灯。
黑暗中,只有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记录着无人知晓的时间,和注定无果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