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2:57:39

高三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教室后墙的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某种无声的催促。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落在摊开的习题集上,落在少年们低垂的脖颈上,落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苏晚把头发剪短了,齐肩的长度,扎起来利落,放下来温柔。林辰说好看,江屿没说,但有一次收作业时,他的目光在她发梢停留了几秒。

那几秒,足够苏晚心跳加速。

但他们几乎不说话了。自从篮球场那晚之后,林辰遵守承诺,不再逼问,不再提起。他们依然一起上学放学,周末去图书馆,但话变少了,笑也变少了。有时候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隔着一整个春天。

江屿则彻底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他坐在最后一排,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做题,偶尔和同桌讨论问题,声音平静,表情疏离。只有收作业时,他会走到苏晚桌前,说“交作业”,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苏晚把作业本递过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很凉,像初春的河水。

然后各自收回手,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有些事,确实在发生。三月的模拟考,苏晚冲到年级第五,江屿第一,林辰滑到三十名。周阎王找林辰谈话,语气严厉,说这样下去一本都悬。

林辰从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很差。苏晚在走廊等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事。”林辰先开口,扯出一个笑,“就是最近状态不好。”

“林辰……”

“真的没事。”他打断她,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你去学习吧,我去打球。”

他转身下楼,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本想给他的笔记——她整理了数学和物理的重点,手写了十几页。

最后,她把笔记塞进了自己书包。

四月,樱花开了。学校后山有一片樱花林,毕业班的学生常去那里背书,粉白的花瓣落在书页上,像温柔的句读。

一个周末的下午,苏晚带着习题集去樱花林。阳光很好,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她找到一棵粗壮的樱树,在树下坐下,摊开书。

看了几页,听见脚步声。抬头,是江屿。

他抱着一本厚厚的建筑图册,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在另一棵树下坐下。

两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各自看书。风偶尔吹过,花瓣落在苏晚的书页上,她轻轻拂去,余光瞥见江屿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安静持续了半个小时。苏晚做完一套数学题,揉揉发酸的眼睛,看向江屿。他还在看图册,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阳光穿过樱花枝桠,在他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江屿。”她突然开口。

江屿抬头,眼神询问。

“你准备报哪个大学?”苏晚问,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江屿合上图册:“A大建筑系。”

A大,国内顶尖的建筑名校,在北方,离这座城市两千公里。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你呢?”江屿反问。

“我……还没想好。”苏晚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可能在省内吧,离家近。”

江屿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又翻开图册,但这次没有看,只是盯着某一页,很久很久。

“苏晚。”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苏晚抬头。

“如果……”江屿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如果你想去A大,我可以帮你补课。你的成绩,冲一冲有希望。”

苏晚愣住了。她看着江屿,看着他平静眼睛下涌动的暗流,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她轻声问。

江屿移开视线,看向飘落的樱花:“因为A大很好。因为……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不是“我想你去”,而是“你应该去”。这个微妙的区别,让苏晚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林辰呢?”她问,“他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江屿说,“但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

风大了些,樱花簌簌落下,像一场盛大的告别。苏晚看着江屿,想起他说“我只有三个月”,想起他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可是现在,他在邀请她一起去两千公里外的北方。

“让我想想。”她说。

“好。”江屿点头,重新看向图册,“志愿填报前,告诉我答案。”

那天之后,苏晚开始认真考虑A大。她查了资料,A大的设计专业全国顶尖,确实是她最好的选择。但学费昂贵,而且离家太远。

更重要的是,林辰怎么办?

五月的某个傍晚,林辰在巷口等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槐树上,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晚晚。”他看见她,收起手机,“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

苏晚跟着他,穿过老巷,走到河边。这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河堤上长满野草,夏天开满不知名的小花。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

林辰在河堤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苏晚坐下,河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记得这里吗?”林辰问。

“记得。小时候我们常来捉蝌蚪。”

“有一次你掉水里了,我跳下去救你。”林辰笑了,“其实水只到膝盖,但你吓哭了,我也吓哭了,两个人抱着哭,回去被我妈打了一顿。”

苏晚也笑了。那是七岁的事,现在想来遥远得像上辈子。

“晚晚,”林辰转头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点燃两簇火,“志愿填报快到了。”

苏晚的心提起来:“嗯。”

“你想去哪?”

“我……还没想好。”

“我想好了。”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所南方大学的宣传页,“这所学校,体育特长生可以降分录取。我篮球打得还行,教练说有机会。”

苏晚接过宣传页。学校在南方沿海城市,离这里一千多公里,以体育和金融专业闻名。

“你要学金融?”她问。

“嗯。我爸说这个专业赚钱。”林辰顿了顿,“你呢?你想学什么?”

“设计。”苏晚轻声说,“服装设计,或者室内设计。”

“那所学校的艺术类专业一般。”林辰说,语气平静,“你应该去更好的学校。”

苏晚愣住。这话,江屿也说过。

“林辰,我……”

“我知道。”林辰打断她,转头看向河面,“我知道你在考虑A大。江屿跟我说了。”

苏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A大的设计专业很好,你应该去。”林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他说他可以帮你补课,帮你冲刺。”

“你……不生气?”

“生气。”林辰诚实地说,“气得想揍他。但他说得对,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而不是迁就我。”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光把河水染成橘红色。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落入人间。

“晚晚,”林辰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这十五年,我一直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到工作,到结婚,到老。但最近我明白了,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苏晚鼻子发酸:“不是的……”

“是的。”林辰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笑,“你是鸽子,但鸽子不是笼中鸟。你应该飞,飞得越高越好,飞得越远越好。而不是被我拴在身边,折断翅膀。”

“我没有……”

“你有。”林辰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你的眼睛在说你想飞。晚晚,我看得出来。从江屿出现那天起,你的眼睛就在说,你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

“所以,”林辰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还给你。”

盒子里是那枚戒指,银质,银杏叶吊坠。

“为什么?”苏晚声音颤抖。

“因为戒指应该是承诺,不是束缚。”林辰把盒子塞进她手里,“等你真正想好了,真正选择了,再戴上它。或者,永远不戴。”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回去吧,天黑了。”

苏晚坐着没动,眼泪止不住地流。林辰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说,“我还是会在巷口等你,还是会给你带豆浆,还是会保护你。只是……只是不再要求你必须是‘我的苏晚’。你可以是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背对着她:“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家的路,两人都没说话。苏晚握着那个盒子,感觉它重如千斤。戒指硌着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伤口。

走到苏晚家门口,林辰停下:“晚晚,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填志愿那天,不要考虑我,不要考虑任何人。只考虑你自己,你想要什么,你想成为谁。”

苏晚看着他,暮色中他的轮廓模糊,但眼睛很亮,像夜空中最早亮起的星星。

“好。”她说。

林辰笑了,那个熟悉的、带着虎牙的笑容:“那就好。晚安,晚晚。”

“晚安。”

苏晚走进院子,关门时从门缝里看见林辰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很想冲出去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说“别怕,我在这里”。

但她没有。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很快被夜风吹散。

那一夜,苏晚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手里握着那个戒指盒。打开,合上,再打开。银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银杏叶的纹路清晰可见。

她想起林辰三岁那年,握住她手指的温度。

想起江屿说“我喜欢你”时的平静。

想起樱花林里飘落的花瓣。

想起河水倒映的灯火。

最后,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熟悉的温暖,一条通往未知的远方。

她该选哪一条?

六月,高考倒计时变成个位数。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江屿真的开始给苏晚补课。每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讲题思路清晰,方法简洁,比老师讲的更容易懂。苏晚的数学和物理成绩直线上升,最后一次模拟考冲进了年级前三。

补课时,他们很少说话,除了讲题就是做题。但偶尔,苏晚会感觉到江屿的目光,落在她发梢,落在她握笔的手,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但苏晚能感觉到。

有一次,她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卡住了。江屿俯身过来,手臂擦过她的手臂,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他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手指修长,指甲干净。

“这里,连接这两点。”他的声音在耳边,很轻,很平静。

苏晚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懂了?”江屿问。

“懂了。”她小声说。

江屿退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做题。苏晚看着草稿纸上他画的辅助线,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

补课结束,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染成暖金色。

“江屿,”苏晚突然问,“你为什么想学建筑?”

江屿停下笔,想了想:“因为建筑不会背叛。”

“什么?”

“建筑就在那里,一百年,一千年,只要不倒,就在那里。”江屿看着窗外,“不会离开,不会改变,不会背叛。”

苏晚想起他父亲的事,心里了然。她轻声说:“但建筑也会老,也会倒。”

“至少比人长久。”江屿说,然后转向她,“你呢?为什么想学设计?”

“因为……”苏晚斟酌词句,“因为我想创造美的东西。衣服,房间,任何东西。我想让它们好看,让人看见就开心。”

江屿点点头:“很好的理由。”

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又问:“你后悔回来吗?”

江屿看着她,眼睛在夕阳下像琥珀:“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回来了,才能遇见你。”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虽然晚了,但总比从来没遇见好。”

苏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柔软地疼。

“江屿,我……”

“不用说。”江屿打断她,“我知道你的选择还没做。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做出选择那天。”江屿收拾书包,“或者,等到我等不动那天。”

他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江屿就像他喜欢的建筑,沉默,坚固,站在那里,等时间给出答案。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苏晚在家复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她走到窗前,看见林辰在院子里打篮球——一个人,对着篮筐,投球,捡球,再投。

汗水浸湿了他的背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投得很专注,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苏晚看了很久,直到妈妈叫她吃午饭。

午饭时,妈妈说:“林辰那孩子,最近瘦了。”

苏晚筷子一顿:“嗯。”

“你也是。”妈妈看着她,“晚晚,妈妈知道你在想什么。志愿的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你选哪里,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妈,”苏晚轻声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妈妈放下筷子,想了想:“妈妈不会替你做选择。但妈妈可以告诉你,十五年的感情很珍贵,但不是你人生的全部。你还年轻,应该去看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

“可是林辰他……”

“林辰是个好孩子。”妈妈握住她的手,“但他的人生是他的,你的人生是你的。你们可以交叉,但不必重叠。”

苏晚似懂非懂。

下午,她收到江屿的短信:“我在图书馆,有些资料给你。”

她换了衣服出门。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这是A大设计专业历年的考题和录取分数线。还有,”他顿了顿,“这是你的作品集,我整理了一下。”

苏晚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三年所有的画——素描,水彩,设计稿。每一张都精心扫描、排版,旁边还有简单的注释和评分建议。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她声音发颤。

“晚上。”江屿说,“睡不着的时候。”

苏晚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熟悉的线条和色彩,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认真地对待她的梦想。

“江屿,”她抬起头,“谢谢你。”

“不用谢。”江屿看着她,眼神温柔,“我只是不想你后悔。”

那天在图书馆,他们没再说别的。江屿继续看书,苏晚翻看作品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他们的手上,安静而温暖。

离开时,江屿送她到图书馆门口。傍晚的风很温柔,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苏晚,”他说,“高考加油。”

“你也是。”

“考完试,”江屿顿了顿,“我有话对你说。”

苏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江屿笑了笑,很浅,但真实,“现在,专心考试。”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苏晚坐在考场里,握笔的手很稳。数学卷子发下来,她扫了一眼,大部分题型江屿都讲过。物理也是,化学也是。

她答得很顺利,提前二十分钟就做完了。检查时,她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忽然想起江屿说的“建筑不会背叛”,想起林辰说的“你应该飞”。

交卷铃响,她放下笔,心里一片平静。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欢呼声,哭声,笑声,混成一片。

苏晚在人群中看见了林辰。他穿着白色T恤,抱着篮球,看见她,咧嘴笑,虎牙闪闪发亮。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苏晚说,“你呢?”

“超常发挥。”林辰眨眨眼,“说不定真能上那所学校。”

他们并肩往家走,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但苏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走到巷口,林辰停下:“晚晚,明天班级聚餐,你来吗?”

“来。”

“好。”林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晚晚,无论你选哪里,我都支持你。”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家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炸开了锅。大家商量着聚餐的事,商量着去哪里玩,商量着未来。苏晚默默看着,没有发言。

夏淼私信她:“晚晚,你志愿填哪里?”

苏晚回复:“还没想好。”

“林辰跟我说了。”夏淼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他说你要去A大。”

苏晚没有否认。

“那江屿呢?他也去A大吧?”

“嗯。”

“我的天,你们这是什么三角恋剧情。”夏淼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不过晚晚,不管你选谁,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选一个不后悔的。”

选一个不后悔的。

苏晚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第二天班级聚餐,在火锅店。大家吵吵嚷嚷,互相敬可乐,说着豪言壮语。林辰被男生们围着灌饮料,江屿坐在角落,安静地吃菜。

苏晚坐在女生堆里,夏淼凑过来:“你看他们俩,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确实。林辰在人群中发光,笑声爽朗,动作夸张。江屿在角落里安静,像月光,清冷,但存在感强烈。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林辰,他选了大冒险。

“向在场的一位女生表白!”男生们起哄。

林辰站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晚的心提起来。

但林辰笑了,拿起可乐杯:“我向所有女生表白——谢谢你们三年来的照顾,你们都是最可爱的!”

起哄声,笑声,掌声。瓶子继续转,转到江屿,他选了真心话。

“有喜欢的人吗?”有人问。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是谁?”追问。

“这是下一个问题。”江屿平静地说。

瓶子没再转到他。游戏继续,但苏晚感觉到,很多目光在她、林辰和江屿之间游移。

聚餐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苏晚走在最后,夏淼陪着她。

“晚晚,”夏淼小声说,“我刚才看见江屿在看你。”

“什么时候?”

“林辰表白的时候。”夏淼说,“他的眼神……我说不上来,反正很复杂。”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江屿说的“考完试我有话对你说”,心跳又开始加速。

走到路口,她看见了江屿。他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我去那边买奶茶。”夏淼识相地溜了。

苏晚走过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江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在等我?”她问。

“嗯。”江屿点头,“我说过,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不是戒指盒,是一个绒布方盒。

苏晚打开,里面是一个建筑模型——很小,很精致,是巷口的老槐树和青石板路,还有两个模糊的背影。模型底座上刻着一行字:“给苏晚——愿你有光,有远方。”

“这是……”她声音颤抖。

“我设计的。”江屿说,“第一个建筑模型。不值钱,但……我想送给你。”

苏晚捧着模型,感觉它重如千斤。老槐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青石板路的纹路清晰可见,那两个背影,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一男一女,并肩走着。

“江屿,我……”

“先听我说完。”江屿打断她,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苏晚,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看见你,就喜欢你。你低头记笔记的样子,你跑步时倔强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哭的样子……我都喜欢。”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晚看见他握着模型盒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出现得晚。我知道,你有十五年。我知道,我可能没有机会。”江屿深吸一口气,“但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模型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所以,我只说一次。”江屿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苏晚,我喜欢你。但我不要求你回应,不要求你选择。我只希望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喜欢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如果有一天,你飞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记得回头看看。我可能还在那里,可能不在了。但至少,这一刻,我喜欢你,是真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苏晚站在原地,捧着那个模型,眼泪止不住地流。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远处传来夏淼的声音:“晚晚!奶茶买好了!”

苏晚擦掉眼泪,把模型盒小心地放进书包。她走向夏淼,走向灯火通明处,走向那个充满笑声和未来的世界。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个夜晚,苏晚回到家,把模型放在书桌上,和那枚戒指并排。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一个沉重,一个轻盈;一个温暖,一个清冷。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志愿填报系统,输入了第一个志愿:A大设计学院。

第二个志愿:空白。

第三个志愿:空白。

提交。

屏幕显示“提交成功”。苏晚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

她想起林辰说的“你应该飞”,想起江屿说的“愿你有光,有远方”。

也想起自己说的“我想创造美的东西”。

所以,她选择了远方,选择了光,选择了创造美的可能。

至于那个关于“爱”的答案,她还没有找到。或许永远找不到,或许就在远方。

手机震动,是林辰的消息:“志愿填了吗?”

“填了。”

“哪里?”

“A大。”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恭喜你。我填了南方那所大学。”

“恭喜你。”

“晚晚。”

“嗯?”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和谁在一起,都要幸福。”

苏晚的眼泪又涌上来:“你也是。”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灯火通明,像无数个发光的容器,装着无数个故事,无数个选择。

她的故事刚刚开始,她的选择已经做出。

而那个关于爱的答案,或许要等到很多年后,等到她看过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才能慢慢清晰。

但现在,就这样吧。

就这样,带着十五年的温暖,和三个月的星光,飞向远方。

去成为更好的苏晚。

去遇见更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