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填报后的第三天,老巷口贴出了大红榜。
那是居委会组织的传统——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名字就写在红纸上,贴在巷口的公告栏,让全巷子的人沾沾喜气。这习俗延续了几十年,红纸从毛笔字变成打印体,但那份热闹和祝福从未改变。
苏晚的名字在红榜第三个:A大设计学院。
林辰的名字在第七个:南方财经大学。
江屿的名字在第一个,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A大建筑系,保送。
红榜前围满了人。巷子里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还有跑来跑去的小孩,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家闺女真出息,A大呢!”
“林家小子也不错,南方财经,将来赚大钱。”
“江家那孩子更厉害,保送!听说还是省状元!”
苏晚站在人群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那张红榜。阳光把红纸照得发亮,黑色的字迹像墨迹未干,新鲜得有些刺眼。
林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三天前他们通过短信确认了彼此的志愿,之后就再没提起。像是某种默契,也像是某种逃避。
“晚晚。”林辰突然开口。
苏晚转头看他。
“我们……”他顿了顿,“算和平分手吗?”
这个词用得准确又残忍。苏晚心脏一紧,但点了点头:“算吧。”
“那就好。”林辰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至少,我们还能做朋友。”
“嗯。”
人群里传来笑声,是陈阳在跟邻居吹牛,说自己虽然只考了个二本,但女朋友漂亮。夏淼在旁边掐他胳膊,脸通红。
一切都很好,热闹、喜庆、充满希望。只有苏晚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苏晚!”居委会王阿姨挤过来,满脸堆笑,“恭喜恭喜!咱们巷子今年出息了,三个重点大学!你爸妈该高兴坏了!”
“谢谢阿姨。”苏晚礼貌地笑。
“什么时候摆酒?可得好好庆祝!”
“等通知书到了再说。”
“对对对,等通知书!”王阿姨转向林辰,“小林也是,你爸妈都乐开花了吧?”
林辰扯出笑容:“还行。”
王阿姨又说了些吉利话,才被人群叫走。苏晚看向林辰,发现他盯着红榜上江屿的名字,眼神复杂。
“保送啊。”林辰低声说,“难怪那么淡定。”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想起那天晚上江屿给她的模型,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的平静和颤抖,想起那个刻着“愿你有光,有远方”的底座。
模型被她藏在书架最顶层,用布盖着,像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晚晚。”林辰又说,“去了A大,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我会的。”林辰深吸一口气,“那……我先回去了。我爸说要摆几桌,请巷子里的邻居吃饭。”
“嗯,替我跟叔叔阿姨问好。”
林辰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梭,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红榜上三个并排的名字,忽然觉得讽刺——她和江屿在同一所大学,和林辰在同一个红榜上,但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却比地图上标注的两千公里还要遥远。
“发什么呆呢?”夏淼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去我家,我妈做了绿豆汤。”
苏晚被夏淼拉着穿过人群,经过江屿家门口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栋老宅子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没人住一样。
“江屿家没人吗?”夏淼也注意到了。
“不知道。”苏晚说,“可能出门了吧。”
其实她知道,江屿和他父母去他舅舅家了,要住几天才回来。昨天在超市遇见过他母亲,那个优雅的女人憔悴了许多,但依然礼貌地对她点头微笑。
“你和小屿在一个学校,互相照应着点。”江母说,“那孩子太独,不爱说话。”
“我会的。”苏晚答应,心里却想,江屿需要人照应吗?他那么独立,那么清醒,像一棵不需要阳光也能生长的树。
夏淼家闹哄哄的。她妈妈端出冰镇绿豆汤,陈阳也在,还有几个巷子里的同龄人。大家围坐在客厅,讨论着未来的大学生活,讨论着要带什么行李,讨论着南北方的差异。
“南方可热了,听说蚊子有巴掌大!”一个男生夸张地说。
“北方才冷呢,冬天零下二十度,鼻子都能冻掉!”
“还是本地好,四季分明……”
苏晚小口喝着绿豆汤,甜而清凉。她听着大家的讨论,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那些兴奋,那些期待,那些对未知的憧憬,她都有,但都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晚晚,你爸妈什么时候给你办升学宴?”夏淼妈妈问。
“还没定呢。”苏晚说,“等通知书到了再说。”
“也是,得好好准备。”夏妈妈笑眯眯的,“咱们巷子多少年没出过A大的学生了,上次还是二十年前老李家的儿子……”
话题转到巷子的历史,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孩子不争气。苏晚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想林辰此刻在做什么,想江屿什么时候回来,想那个模型现在是不是还安静地躺在书架顶层。
“晚晚。”夏淼碰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江屿送你的模型,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一惊:“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夏淼吐吐舌头,“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不过说真的,那模型做得真精致,他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苏晚没说话,只是搅着碗里的绿豆。
“你打算怎么处理?”夏淼追问,“带去大学?还是……”
“不知道。”苏晚诚实地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想。”
夏淼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肩:“也是,先好好享受这个暑假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天下午,苏晚在夏淼家待到太阳西斜。回家时,巷子里的红榜前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小孩在玩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
她经过林辰家,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和碰杯声——已经在庆祝了。她加快脚步,不想被看见。
经过江屿家时,门依然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说明里面有人。
苏晚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江屿。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拿着铅笔。
“苏晚?”他有些意外。
“我……路过。”苏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门,“看见灯亮着,以为你回来了。”
“下午刚回来。”江屿侧身,“要进来坐坐吗?”
苏晚犹豫了一秒,点头:“好。”
江屿家很安静,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装修简洁,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墙上挂着几幅建筑摄影,书架里塞满了书。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纸张和铅笔的味道。
“喝什么?”江屿问,“茶还是水?”
“水就好。”
江屿去厨房倒水。苏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四周——没有家庭照片,没有装饰品,只有书和图纸。这个家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人气。
“给。”江屿递给她一杯温水,在她对面坐下,“有事吗?”
“没有。”苏晚握着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就是……看见红榜了,恭喜你保送。”
“谢谢。”江屿推了推眼镜,“也恭喜你考上A大。”
沉默。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你爸妈呢?”苏晚问。
“在楼上休息。”江屿说,“搬家很累。”
“搬去哪里?”
“舅舅家附近的小区。”江屿顿了顿,“老房子卖了,赔偿款还不够,得省着点。”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想起江屿父亲的官司,想起那些传言,想起江屿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你……”她斟酌词句,“还好吗?”
江屿看着她,眼神平静:“还好。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又是沉默。苏晚小口喝水,江屿转着手里的铅笔,一圈,又一圈。
“那个模型,”苏晚终于开口,“谢谢你。很精致。”
“你喜欢就好。”
“我……”苏晚鼓起勇气,“我会好好保存的。”
江屿停下转笔的动作,看向她,眼神很深:“苏晚,你不用有压力。我说那些话,不是要你回应,也不是要你承诺。只是……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知道。”苏晚低头,“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江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窗外传来小孩的笑声,和跳房子的脚步声。黄昏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江屿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孩身上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或者说,沧桑。
“江屿,”她轻声问,“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转学回来,后悔遇见我,后悔说那些话。”
江屿想了想,摇头:“不后悔。有些事,做了可能后悔,但不做一定会后悔。”
苏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你呢?”江屿反问,“后悔填A大吗?”
“不后悔。”苏晚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就好。”江屿点头,“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任何人。”
这句话,林辰也说过。苏晚忽然觉得,这两个男孩在某种程度上很像——都希望她好,都希望她自由,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客厅里的钟敲了六下。苏晚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江屿也站起来。
“不用,就几步路。”
“天快黑了。”
两人走到门口,夕阳正好,把巷子染成金色。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苏晚。”江屿在身后叫她。
苏晚回头。
“大学见。”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晚心跳加速。她点头:“大学见。”
转身往家走,她能感觉到江屿的目光落在背上,像夕阳一样,温暖,但不灼人。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爸爸在客厅看新闻。见她回来,妈妈探头:“去哪了?”
“夏淼家。”
“林辰家今天摆酒,请了我们,我说你不在,推了。”妈妈擦着手走出来,“晚晚,你跟林辰……”
“我们分手了。”苏晚平静地说,“和平分手。”
妈妈愣了愣,然后叹息:“也好。你们还小,未来的路还长。”
爸爸从报纸后抬起头:“分了也好,异地恋不容易。”
苏晚没说话,换了鞋上楼。房间里,夕阳把书桌照成暖黄色。她走到书架前,踮脚拿下那个模型,揭开盖着的布。
老槐树,青石板路,两个模糊的背影。底座上那行字:“给苏晚——愿你有光,有远方。”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江屿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清晰。
手机震动,是林辰的消息:“我家摆酒,你没来。”
“我妈说我不在。”
“我知道你在。我看见你从江屿家出来。”
苏晚的心脏骤停了一秒。她走到窗边,看见林辰站在他家二楼窗口,正看着她这边。距离不远,她能看清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只是去还东西。”她打字。
“什么东西需要单独去还?”林辰回复很快。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看着那个模型,又看看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后,林辰发来一句:“算了,不重要了。”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夕阳沉下去,房间暗下来,只有模型底座上那行字,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巷口,左边是林辰,右边是江屿。两人都伸出手,等她选择。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该往哪走。最后她谁也没选,转身跑进巷子深处。巷子越来越黑,她跑啊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回头一看,林辰和江屿都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无尽的黑暗里。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声,清脆而孤独。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微弱的灯光下,那枚戒指和那个模型并排放在书桌上,像两个世界的代表,安静地对峙。
她拿起戒指,银质冰凉。S.W,她的名字缩写,也是她过去十五年的缩写。她曾经以为,这两个字母会和林辰的L.C永远刻在一起,刻在婚姻证书上,刻在孩子的名字里,刻在一辈子的记忆里。
但现在,这枚戒指安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个句号,结束了某个篇章。
她又拿起模型,木质温润。老槐树,青石板路,两个模糊的背影。那是她熟悉的巷口,但又有些不同——树更高了,路更长了,背影更模糊了。
愿你有光,有远方。
光在哪里?远方又在哪里?
她不知道。
天亮后,妈妈来敲门:“晚晚,起来吃早饭了。”
苏晚收拾好情绪,下楼。早餐桌上,爸爸在看报纸,妈妈在盛粥。很平常的场景,却让苏晚鼻子发酸。
“怎么了?”妈妈敏感地察觉。
“没事。”苏晚坐下,拿起筷子,“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家?”爸爸放下报纸。
“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巷子,舍不得……一切。”
妈妈摸摸她的头:“傻孩子,总要长大的。大学是个新开始,你会认识新朋友,看见新世界。”
新世界。苏晚想起江屿说的“更大的世界”,想起林辰说的“你应该飞”。
是啊,总要飞出去的。只是起飞的那一刻,翅膀会颤抖,心会痛。
吃完早饭,苏晚出门散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她走到巷口,红榜还贴在那里,被晨露打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晕开。
她站在红榜前,看着那三个名字。苏晚,林辰,江屿。像三个坐标,标记着她青春里最重要的两个男孩,和她自己。
“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回头,是陈阳。他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显然刚跑步回来。
“看红榜。”苏晚说。
陈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厉害啊,三个重点大学。咱们巷子这回长脸了。”
“你不也是大学吗?”
“二本,跟你们不能比。”陈阳挠挠头,“对了,林辰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苏晚一愣:“对不起什么?”
“昨晚的事。”陈阳叹气,“他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什么了?”
“说……说你不该去江屿家,说江屿不配,说……”陈阳欲言又止,“反正就是醉话。今早醒来他自己都后悔了,不好意思找你,让我带个话。”
苏晚心里一紧:“他还好吗?”
“能好吗?”陈阳苦笑,“喜欢你这么多年,说放手就放手,换谁都难受。但他也说了,这是你的选择,他尊重。”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晨风吹过,红榜哗啦作响。
“苏晚,”陈阳认真地看着她,“作为林辰的兄弟,也作为你的朋友,我想说句话。”
“你说。”
“林辰是真的喜欢你,从小就喜欢。江屿……我不了解他,但他看起来也不像坏人。”陈阳顿了顿,“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自己后悔。你还年轻,未来长着呢,别急着做决定。”
“我没急着做决定。”苏晚轻声说,“我只是……选择了自己。”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选择了自己,比选择谁都强。”
他拍拍苏晚的肩:“走了,还得去给林辰买醒酒药。那家伙,昨晚喝得烂醉,抱着篮球哭,说‘我的姑娘要飞走了’。”
苏晚鼻子发酸,但忍住了眼泪。
陈阳跑远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苏晚继续看着红榜,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把红纸照得透明,黑色的字迹像要燃烧起来。
她转身回家,路过林辰家时,停下脚步。院子里静悄悄的,窗帘还拉着。她想起陈阳说的“抱着篮球哭”,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
但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停留。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回到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出那个模型,仔细包好,放进一个纸盒里。然后拿出那枚戒指,也放进去。盖上盖子,贴上胶带。
然后她抱着盒子,走到巷子深处的老槐树下——那棵他们从小爬的树,那棵见证了他们十五年时光的树。
树下有个树洞,很小,小时候他们常在那里藏宝贝——玻璃弹珠,糖纸,写了秘密的纸条。
苏晚蹲下来,把盒子塞进树洞。有点紧,她用力推了推,才完全塞进去。
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树洞被堵住了,从外面看,只是一块凸起的树皮。
这样就好。她把过去藏在这里,把选择藏在这里,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藏在这里。等时间把它们酿成酒,或者风干成标本。
转身离开时,她看见江屿站在巷子另一头,正看着她。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晨光里,像一幅画。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苏晚知道,他看见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江屿也没有动。两人隔着一条巷子,隔着晨光,隔着十五年和三个月,隔着红榜上三个名字的距离,静静对视。
许久,江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苏晚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像两条永远平行、永不相交的线。
那天下午,通知书陆续到了。
苏晚的A大录取通知书是快递送来的,红色的信封,烫金的校徽。她拆开,里面是精致的录取证书和新生指南。妈妈高兴得直抹眼泪,爸爸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说要去复印几份裱起来。
林辰的通知书也到了,他拍了照片发在群里,大家纷纷恭喜。苏晚点开照片,看见南方财经大学的校门,气派,但陌生。
江屿的通知书没在群里发,但苏晚知道他也收到了——王阿姨在巷子里逢人就说,江家那孩子保送,通知书早就寄到了,只是人家低调。
三天后,三家家长商量着一起办升学宴。地点定在巷子口的饭店,摆了十桌,请了全巷子的邻居。
宴席那天很热闹。苏晚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林辰穿了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像个大人。江屿还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气质出众,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三家家长坐主桌,孩子们坐一桌。苏晚左边是夏淼,右边空着,林辰和江屿坐在对面,中间隔着陈阳和其他人。
菜一道道上来,大人们推杯换盏,说着吉利话。孩子们这桌相对安静,大家埋头吃饭,偶尔聊几句大学生活。
“晚晚,A大宿舍条件怎么样?”夏淼问。
“四人间,有空调。”苏晚看着新生指南,“应该还行。”
“那不错。我们学校六人间,还没空调,惨死了。”
林辰突然开口:“南方宿舍都有空调,不然夏天没法过。”
“还是南方好。”一个男生附和。
江屿安静地吃菜,没参与讨论。苏晚偷偷看他,发现他也正好看过来。目光相遇,两人都迅速移开。
宴席过半,家长们开始敬酒。苏爸爸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咱们巷子三个孩子都有出息,我这个做长辈的高兴!来,孩子们,一起喝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端起饮料杯。苏晚的杯子里是橙汁,林辰的是可乐,江屿的是茶水。
“祝孩子们前程似锦!”大人们齐声说。
“谢谢叔叔阿姨!”孩子们回应。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苏晚喝下橙汁,甜中带酸,像这个夏天的味道。
敬完酒,林辰突然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苏晚面前。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苏晚,”林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杯敬你。敬我们十五年,敬你考上理想的大学,敬你……飞向更好的未来。”
他仰头喝光杯中可乐,眼睛里有光,也有水光。
苏晚站起来,端起橙汁:“林辰,也敬你。敬你找到自己的路,敬你永远阳光,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她喝下橙汁,感觉喉咙发紧。
掌声响起,大人们感慨:“这两个孩子,从小就好,跟亲兄妹似的!”
“是啊,可惜没成一对……”
“说什么呢!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苏晚坐下,手指微微颤抖。她看向江屿,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很紧,指节泛白。
宴席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苏晚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和林辰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在今天被彻底捅破了。从此以后,他们只是“好朋友”,只是“兄妹”,只是认识了十五年的青梅竹马。
也好。她想。这样也好。
散席时,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挂起了红灯笼,喜气洋洋。大人们三三两两走着,说着醉话。孩子们落在后面,说说笑笑。
苏晚走在最后,看着前面林辰的背影——他正和陈阳勾肩搭背,说着篮球赛的事,声音很大,笑容很亮。但苏晚知道,那是装出来的。
就像她脸上的笑,也是装出来的。
“苏晚。”江屿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嗯?”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是什么?”
“A大的一些资料,建筑系和设计学院挨着,有些课程可以互选。”江屿说,“还有……我的联系方式。到了学校,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苏晚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谢谢。”她说。
“不用谢。”江屿顿了顿,“到了新环境,别怕。你很优秀,到哪里都会发光。”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苏晚握着那个信封,感觉它像一块炭,灼热,滚烫。
回到家,她拆开信封。里面有几张打印的资料,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字迹工整,是江屿的风格。
便签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愿你成为想成为的人。”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收藏着她从小到大最重要的东西:幼儿园的奖状,小学的画,初中的日记,高中的素描本。
她把便签纸放进去,合上盖子。铁盒很重,装满了她的过去。
现在,她要带着这个铁盒,去往未来了。
临睡前,妈妈来房间找她,手里拿着一个相册。
“晚晚,妈妈给你看个东西。”
苏晚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她和林辰的合影——三岁,两个小不点手拉手,站在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往后翻,五岁,七岁,十岁,十三岁,十五岁……每一张都有林辰,或并肩,或打闹,或安静地坐在一起。她的成长轨迹里,处处是他的影子。
“你看,”妈妈指着照片,“这十五年,小林一直在你身边。”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了林辰的笑脸。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妈妈抱住她:“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选择了自己的路,这很勇敢。小林选择了放手,这也很勇敢。”
“可是他会难过。”
“难过会过去的。”妈妈抚摸着她的头发,“时间是最好的药。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苏晚在妈妈怀里哭了很久,把这三个月的压抑、迷茫、不舍,全都哭了出来。哭完了,心里空了一块,但轻松了许多。
那晚,她梦见自己飞起来了。飞过巷子,飞过学校,飞过城市,飞向很高的天空。低头看,林辰站在地上朝她挥手,江屿站在另一座山上看着她。两人都在笑,笑容很温暖。
她在天空盘旋,不知道该飞向哪里。最后,她选择继续往上飞,飞向太阳,飞向更远的地方。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晚坐起来,感觉浑身轻松。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巷子里,晨光正好,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新人生,也即将开始。
她打开手机,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天气很好。”
几分钟后,林辰回复:“是啊,适合打球。要不要来看?”
“好。”
她又给江屿发了一条:“谢谢你的资料。”
江屿回复很快:“不客气。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放下手机,苏晚深吸一口气。晨风带着花香和青草味,很好闻。
她想起江屿说的“愿你成为想成为的人”,想起林辰说的“飞向更好的未来”,想起妈妈说的“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那么,就这样吧。
带着十五年的温暖,带着三个月的星光,带着父母的期待,带着自己的梦想,飞向远方。
去成为苏晚。
只是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