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的那周,老巷下了场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到清晨还没停。苏晚坐在窗边,看着雨丝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把巷子洗成一片湿漉漉的青灰色。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不少,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黄绿色的毯子。
妈妈在楼下喊:“晚晚,行李收拾好了吗?明天一早的火车。”
“快了。”苏晚应着,目光还留在窗外。
明天。明天她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去往两千公里外的北方。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画具。箱子上贴着托运标签,写着A大的地址,陌生得让她心慌。
手机震动,是林辰的消息:“下雨了,记得关窗。”
苏晚回复:“关着呢。你在干嘛?”
“收拾行李。南方热,我妈非要给我塞棉袄,说冬天用得上。”
苏晚笑了,能想象林辰妈妈往箱子里塞棉袄的样子。那个总是笑呵呵的阿姨,会做很好吃的红烧肉,会在她摔跤时心疼地给她擦药,会摸着她的头说“晚晚以后给我们家当媳妇吧”。
那些话,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你妈妈是怕你冷。”苏晚打字。
“我知道。”林辰回复,“就是唠叨。你爸妈呢?”
“我爸非要给我带一箱苹果,说北方的苹果没家里的甜。”
“天下父母都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林辰又发来一条:“晚晚,明天我不能送你了。我们学校早一天开学,我今晚的火车。”
苏晚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才回复:“一路平安。”
“你也是。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对话结束。苏晚放下手机,继续看雨。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她和林辰总爱踩水坑,溅得一身泥,回家挨骂。林辰妈妈会说:“辰辰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林辰会嘟囔:“她踩得比我还欢……”
那些时光,像这雨水一样,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流走。
敲门声响起,是爸爸:“晚晚,江屿来找你。”
苏晚一愣:“江屿?”
“嗯,在楼下,说给你送东西。”
苏晚下楼,看见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肩头被雨打湿了,头发也湿漉漉的。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苏晚侧身。
“不用,我就说几句话。”江屿递过纸袋,“这个给你。路上看。”
苏晚接过纸袋,沉甸甸的:“是什么?”
“书。”江屿说,“建筑和设计方面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谢谢。”苏晚抱着纸袋,感觉温暖透过纸袋传到掌心。
雨还在下,两人站在屋檐下,看雨水从瓦片上滴落,连成线。
“你什么时候走?”苏晚问。
“后天。”江屿说,“比你晚一天。”
“哦。”
沉默。只有雨声,哗啦啦,像在诉说。
“江屿,”苏晚突然问,“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谁也不认识。”
江屿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新的开始。”江屿转头看她,雨水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期待遇见新的人,看见新的风景,学习新的知识。”
苏晚点头:“我也是。”
又是沉默。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雨,像雾一样飘在空中。
“那我走了。”江屿说,“明天一路平安。”
“你也是。”
江屿转身走进雨里,没打伞。苏晚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抱着纸袋回到房间,打开。里面是三本书,都是精装本,书脊挺括,封面设计简约。一本讲建筑史,一本讲设计原理,还有一本是某个建筑大师的作品集。
翻开建筑史,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江屿的笔迹:“给苏晚——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设计是流动的诗。愿你在A大,找到属于自己的旋律和诗句。”
苏晚摩挲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下来。她把书小心地放进装书的箱子里,和她的素描本、颜料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空洗过一般干净,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巷子染成金黄色。槐树叶子上的水珠闪闪发光,像挂满了钻石。
苏晚走出家门,想最后走走这条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她慢慢走着,数着步数——三百二十七步,从她家到巷口。她走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经过林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的行李应该已经搬走了,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南方的某个城市,呼吸着潮湿的空气,看着不一样的天空。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象林辰在院子里打篮球的样子,想象他妈妈喊他吃饭的声音,想象他爸爸修理自行车时的叮当声。
那些声音,以后都听不到了。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江屿家。门依然紧闭,窗帘拉着。这个家即将搬空,卖给别人,或者租出去。江屿会带走他的书、他的图纸、他的模型,但带不走这栋房子里的记忆——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些沉默的晚餐。
苏晚想起江屿说的“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心里泛起一丝心疼。这个男孩,用平静掩盖了太多东西。
走到巷口,她停下脚步。槐树下,石凳还在,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深色的水渍。她坐下,手指划过粗糙的石面,触感冰凉。
这里是她和林辰每天见面的地方,是她等他放学的地方,是他们分享豆浆和秘密的地方。十五年的晨光与暮色,十五年的春夏秋冬,都刻在这棵树上,这块石头上,这条青石板路上。
而现在,她要离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苏晚回头,看见林辰站在巷子那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也没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
最后,林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石凳很小,两人挨得很近,胳膊碰着胳膊,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给你。”林辰递过塑料袋。
苏晚打开,里面是一杯豆浆,还是温热的。
“最后一杯了。”林辰说,“明天以后,你想喝也喝不到了。”
苏晚接过豆浆,吸管插进去,小口啜饮。还是那个味道,甜度刚好,豆香浓郁。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她问。
“猜的。”林辰看着巷子深处,“你每次有心事,都会来这里。”
苏晚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豆浆。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
“林辰,”她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一切。”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逼你,不该给你压力,不该……不该那么幼稚。”
“你不幼稚。”
“我幼稚。”林辰苦笑,“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是问题。我以为十五年可以抵过一切。但我错了,感情不是时间累积出来的,是心动。”
苏晚转头看他。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
“你对江屿心动吗?”林辰突然问。
苏晚心脏一紧,但诚实地点了点头:“有时候。”
“那就好。”林辰说,“至少你的心动是真的,不是敷衍,不是习惯。”
“那你呢?”苏晚问,“你会遇到让你心动的人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林辰看向远方,“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只想祝你幸福,真正的幸福。”
苏晚鼻子发酸,眼泪掉下来,落在豆浆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别哭。”林辰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手指粗糙,带着篮球磨出的茧,但动作很轻,“你哭起来丑死了。”
苏晚破涕为笑:“你才丑。”
“我帅着呢。”林辰也笑了,虎牙闪闪发亮,“到了大学,追我的女生肯定排长队。”
“自恋。”
“实话。”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暮色中飘荡,惊起树上栖息的鸟儿,扑棱棱飞向天空。
豆浆喝完了,杯子空了。林辰接过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天黑了。”他站起来,伸出手。
苏晚握住他的手,很用力。这是十五年来,他们最后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牵手——不是恋人,不是兄妹,只是两个即将远行的少年,在告别的时刻,给予彼此最后一点温暖。
他们并肩走回巷子,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荡漾。
走到苏晚家门口,林辰松开手:“明天一路平安。”
“你也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别哭鼻子。”
“你才哭鼻子。”
林辰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再见,晚晚。”
“再见,林辰。”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知道,他不会在明天的晨光中等她了。
回到房间,苏晚打开台灯,开始写日记。这是她高中三年养成的习惯,但今晚的日记格外难写。她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明天,我要去远方了。带着十五年的温暖,带着三个月的星光,带着自己的梦想。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往前走。”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放进箱子的夹层。然后打开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书。我很喜欢。”
几分钟后,江屿回复:“喜欢就好。明天一路顺风。”
“你也是。”
“嗯。”
对话结束。苏晚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她想起江屿的眼睛,平静如湖,深不见底。
想起林辰的笑容,灿烂如阳,温暖如初。
想起夏淼的拥抱,陈阳的玩笑,老师的教诲,父母的叮咛。
想起这条巷子,这棵槐树,这张石凳,这三百二十七步青石板路。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回荡:
“飞吧,苏晚。飞向你的远方。”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苏晚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巷子里静悄悄的,路灯还亮着,洒下昏黄的光。槐树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像一幅水墨画。
妈妈敲门进来:“晚晚,该出发了。”
“嗯。”
洗漱,换衣,吃早餐。爸爸把箱子搬上车,妈妈一遍遍检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一切就绪,坐上车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苏晚回头,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家,远去的槐树,远去的青石板路。晨光中,巷子安静得像在沉睡,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
“别难过,”妈妈握住她的手,“寒假就回来了。”
“嗯。”苏晚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车子驶出老城区,驶上高速公路。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现在正一点点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苏晚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林辰、江屿的聊天界面。两人的最后一条消息都是“一路平安”,像某种默契,也像某种告别。
她打开相册,翻看照片。有和林辰的合影,从三岁到十八岁,每一张都笑得灿烂。有江屿的背影,在图书馆,在操场,在樱花树下,总是安静,总是疏离。有夏淼的鬼脸,有陈阳的耍酷,有全班毕业照,每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翻到最后一张,是昨天傍晚在巷口拍的——夕阳,槐树,石凳,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她给这张照片配了文字:“再见,我的少年时光。”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田野,村庄,山峦,河流。苏晚看着,心里空落落的,但也充满期待。
她打开江屿送的书,翻开建筑史。精美的插图,深邃的文字,讲述着人类如何用石头、木头、钢铁,筑起文明的丰碑。她看得很入迷,暂时忘记了离别的伤感。
中午,车子在服务区停下休息。苏晚下车透气,看见天空很蓝,云朵很白,风吹在脸上,带着陌生的气息。
她给林辰发消息:“到哪了?”
很快回复:“刚过长江大桥。南方真热,我都出汗了。”
“多喝水。”
“你也是。”
她又给江屿发:“你在干嘛?”
“收拾行李。明天出发。”
“一路顺风。”
“谢谢。”
简单的对话,却让她心安。至少,他们还在同一个时区,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回到车上,继续赶路。妈妈睡着了,爸爸专心开车。苏晚戴上耳机,听歌。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是毕业典礼上全班合唱的那首: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
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眼泪。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A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天空染成粉紫色。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老巷,没有槐树,没有青石板路。
但这里有她的未来。
车子在A大门口停下。气派的校门,鎏金的大字,进进出出的学生,拖着行李的家长。一切都新鲜,一切都充满可能。
苏晚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甜甜的,腻腻的,和家乡的槐花香不一样。
“走吧,去报到。”爸爸拎起箱子。
苏晚跟在父母身后,走进校门。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教学楼,有图书馆,有操场,有她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
报到,领钥匙,找宿舍。一切都顺利,一切都陌生。宿舍是四人间,已经来了两个舍友,一个东北姑娘,嗓门很大;一个江南女孩,说话软软的。她们热情地帮苏晚铺床,收拾东西。
“你叫什么?哪来的?”东北姑娘问。
“苏晚,从南边来的。”
“南边哪?”
苏晚说了家乡的名字。
“没听过。不过你长得真水灵,像南方人。”东北姑娘笑,“我叫王悦,她叫李婷婷。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
苏晚笑了,心里暖暖的。新生活,新朋友,新开始。
收拾完,送走父母。妈妈抱着她哭,爸爸眼睛也红了。苏晚忍着眼泪,说寒假就回去,每个月都打电话。
送走父母,回到宿舍,天已经全黑了。王悦和李婷婷约她去食堂吃饭,她婉拒了,说想一个人走走。
走在校园里,路灯已经亮起。学生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青春洋溢。苏晚走到图书馆前,那里有个喷泉,水柱在灯光下五彩斑斓。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拿出手机。有很多未读消息——夏淼的,陈阳的,高中同学的。她一一回复,报平安。
最后,她点开和林辰、江屿的聊天界面。
林辰发来一张照片,是南方财经大学的校门,灯火辉煌。配文:“到了。热死了。”
江屿发了一张机票照片,是明天上午的航班。配文:“明天见。”
苏晚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夜空。A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染成橙红色。
但她知道,在南方某个城市,林辰也在看着这片夜空。在明天,江屿也会来到这片夜空下。
他们三个人,像三颗星星,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但还在同一片天空下。
这就够了。
她打开相机,拍下喷泉和图书馆,发到朋友圈,配文:“新起点,新开始。加油,苏晚。”
很快,点赞和评论涌进来。夏淼说“照顾好自己”,陈阳说“别被北方汉子拐跑了”,高中同学说“羡慕嫉妒恨”。
林辰点了个赞,没评论。
江屿点了个赞,评论:“欢迎来到A大。”
苏晚看着那个评论,笑了。她回复:“明天见。”
然后她关掉手机,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有青草味,有陌生的气息,也有自由的味道。
她想起江屿书上的那句话:“愿你成为想成为的人。”
想起林辰说的:“飞向更好的未来。”
想起妈妈说的:“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吧。从今天开始,成为苏晚,只是苏晚。
她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轻快。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双翅膀,在夜色中舒展,准备飞翔。
而远方,还有更多的故事,等着她去书写。
更多的光,等着她去遇见。
更多的人生,等着她去经历。
这个夜晚,A市的月光很亮,照亮了一个女孩前行的路。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南方,林辰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陌生的星空,手里握着一枚戒指——和送给苏晚的那枚一模一样,内侧刻着L.C。
他把戒指举起来,对着月光。银质泛着冷白的光,像一颗不会融化的星星。
“晚安,晚晚。”他轻声说,然后把戒指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宿舍。背影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在家乡的城市,江屿最后一次检查行李。模型,图纸,书,衣服。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他这个人。
他拿起那个《光的容器》模型,手指拂过老槐树的轮廓,拂过青石板路的纹路,拂过那两个模糊的背影。
然后他把它放进箱子最底层,盖上盖子。
关灯,睡觉。明天,他将飞向北方,飞向那个有她的城市。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他在等天亮。
等一个全新的开始。
等一个或许有光,或许没有光的未来。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而生活,是流动的诗。
他愿用余生,为她筑一座光的城池。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
哪怕她永远不走近。
那也无妨。
因为爱,本就是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