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2:58:33

A大的秋天来得又早又猛。

苏晚报道不到一周,梧桐树的叶子就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金黄。清晨六点半,她裹紧薄外套走出宿舍楼,冷空气灌进鼻腔,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和凛冽。

“苏晚!等等我!”

王悦从后面追上来,嘴里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第一节什么课?”

“设计基础。”苏晚翻看课表,“在艺教楼307。”

“又是艺教楼,远死了。”王悦抱怨着,把另一个包子塞给苏晚,“给你带的,豆沙馅。”

“谢谢。”苏晚接过,小口咬。包子是食堂买的,皮厚馅少,和家乡的没法比。但她没说出来,只是安静地吃着。

这是她来到A大的第七天。七天里,她熟悉了从宿舍到食堂、到教学楼、到图书馆的路;认识了三个舍友——大大咧咧的东北姑娘王悦,温婉的江南女孩李婷婷,还有一个本地女孩张薇,目前还没露面,据说请假了;加入了设计社团,填了一堆表格;办了校园卡、图书证、洗衣卡。

一切都新鲜,一切都陌生。她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努力在新的土壤里扎根。

艺教楼是老建筑,红砖墙,爬山虎,拱形窗。307教室很大,阶梯式,能容纳上百人。苏晚和王悦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同学们陆续进来,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苏晚低头翻看教材,是本厚厚的设计史。翻开扉页,上面印着校训:“博学审问,慎思明辨。”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男声在头顶响起。苏晚抬头,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抱着几本厚厚的书,笑容腼腆。

“没有。”她往里面挪了挪。

男生坐下,把书摆好。苏晚瞥了一眼封面——都是建筑类的,《结构力学》《建筑构造》《外国建筑史》。

“你是建筑系的?”她问。

“嗯,大一。”男生推了推眼镜,“你也是吗?”

“设计学院的,服装设计方向。”

“哦哦,难怪。”男生笑了,“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苏晚。”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两人都没再说话。老师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授,姓秦,短发,戴珍珠耳钉,气质干练。

“同学们好,我是秦岚,这学期负责你们的设计基础课。”秦教授打开投影,“第一节课,我们不急着讲理论。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设计?”

教室里安静下来。同学们面面相觑,没人举手。

秦教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苏晚身上:“那位穿蓝色外套的女同学,你说说看。”

苏晚站起来,心脏跳得有点快。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创造美的东西。让人看见就开心,穿着就自信,住在里面就温暖。”

“具体点。”

“比如一件衣服,我希望它能表达穿者的个性;比如一个房间,我希望它能承载居住者的记忆。”苏晚越说越流畅,“设计不只是外观,是情感,是故事。”

秦教授点头,示意她坐下:“说得很好。设计是情感的容器,是故事的载体。这是你们要记住的第一点。”

她转向全班:“那么第二点,设计是解决问题的艺术。美是结果,不是目的。你们要做的是,用美的方式,解决实际的问题。”

苏晚认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教室里其他上百支笔的声音汇成一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笔记本上,把字迹映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江屿说的“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设计呢?设计是什么?

课间休息,王悦拉着苏晚去洗手间。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各个学院,各个专业,面孔陌生又鲜活。

“那个秦教授好严格。”王悦小声说,“听说她挂科率很高。”

“严师出高徒。”苏晚说。

“也是。”王悦点头,“对了,晚上社团有迎新活动,去不去?”

“什么社团?”

“你加的那个设计社团啊!忘了?”

苏晚确实忘了。她加了太多社团——设计社、绘画社、文学社,还有学生会的外联部。高中时她不是活跃分子,到了大学,夏淼说要多参加活动,拓宽人脉,她就照做了。

“去吧。”她说,“反正也没事。”

“那就说定了!”王悦很高兴,“听说设计社社长超帅,建筑系的大三学长,拿过好多奖。”

建筑系。苏晚心里一动,想起江屿。他应该也报到完了吧?在哪个宿舍?上什么课?有没有……想起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压下去。不要想,苏晚,不要想。现在是新的开始,新的生活。

回到教室,第二节课开始了。秦教授讲设计的三大构成——平面、色彩、立体。投影上展示着蒙德里安的格子画,康定斯基的抽象作品,包豪斯的设计。

苏晚听得入迷。这些她在高中时自学过,但听专业的老师讲解,又是不同的感受。她快速记笔记,画草图,手都快写酸了。

下课时已经中午。学生们涌出教室,奔向食堂。苏晚和王悦随着人流走,校园广播在放轻音乐,是《秋日私语》。

“苏晚!”

有人叫她的名字。苏晚回头,在人群中寻找。然后她看见了——江屿。

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穿着深灰色外套,围巾松松地搭着,手里抱着几本书。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洒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江屿?”苏晚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下课。”江屿走过来,表情自然,“建筑系的教学楼在旁边。”

“哦。”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介绍,“这是我舍友王悦。王悦,这是江屿,高中同学,也是建筑系的。”

“高中同学?”王悦眼睛一亮,“这么巧!你好你好,我是王悦。”

“你好。”江屿礼貌点头,然后看向苏晚,“吃饭了吗?”

“正要去食堂。”

“一起?”

苏晚犹豫了一下。王悦立刻识相地说:“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你们去吧!苏晚,晚上社团活动别迟到啊!”

说完她就溜了,留下苏晚和江屿面对面站着。银杏叶从树上飘落,一片正好落在苏晚肩头。

江屿很自然地伸手拂去:“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路上很多学生,有人回头看他们——江屿气质出众,苏晚清秀可人,走在一起很养眼。

“还适应吗?”江屿问。

“还行。”苏晚说,“就是有点想家。”

“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呢?”

“我习惯了。”江屿说,“初中就住校。”

苏晚想起他的家庭,心里了然。她换了个话题:“课程难吗?”

“还好。建筑系课多,从早到晚。”江屿顿了顿,“你们设计学院应该轻松点。”

“也不轻松。作业很多,还要做模型。”

说话间到了食堂。三层楼,每层菜系不同。江屿带着苏晚上三楼:“这里的南方菜比较正宗。”

他们点了两菜一汤,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操场,有学生在打球,奔跑,呼喊。阳光很好,把一切照得明亮。

“你住哪个宿舍?”苏晚问。

“竹园3号楼,403。”

“我在梅园2号楼,206。”

“不远。”江屿说,“走路十分钟。”

“嗯。”

沉默。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周围学生的谈笑声。苏晚小口吃饭,偶尔偷看江屿。他吃饭很安静,动作斯文,不像有些男生狼吞虎咽。

“晚上有安排吗?”江屿突然问。

“设计社有迎新活动。”

“几点?”

“七点。”

“我也去。”江屿说,“设计社的指导老师是秦教授,她要求建筑系的学生也要参加。”

苏晚愣了一下:“这么巧?”

“不是巧合。”江屿看着她,“我知道你报了设计社,所以我也报了。”

他说得很直接,苏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低头扒饭,耳根微微发烫。

“苏晚,”江屿的声音很轻,“我说过,到了学校,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这句话现在依然有效。”

“我……不需要什么帮忙。”

“那至少,让我偶尔看看你。”江屿说,“看你好不好,开不开心,适不适应。”

苏晚抬头看他。江屿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平静,但深处有光。

“江屿,我……”

“不用现在回答。”江屿打断她,“先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吃得有些沉默,但并不尴尬。像两个老朋友,不需要太多言语,也能安静相处。

饭后,江屿送苏晚回宿舍。路过图书馆时,他停下:“我下午在这里看书。你要来吗?”

“我下午有课。”

“几点下课?”

“四点半。”

“那五点,图书馆门口见。”江屿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江屿难得地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晚点头:“好。”

回到宿舍,王悦立刻凑上来:“老实交代!那个江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苏晚脱外套,“就是高中同学。”

“得了吧,高中同学那么多,他怎么偏偏找你吃饭?”王悦坏笑,“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啧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看错了。”

“我视力5.0,错不了。”王悦坐在床上晃腿,“不过说真的,他长得好帅,气质也好。比咱们班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

苏晚没接话,只是整理下午上课要用的书。但心里某个地方,因为王悦的话,轻轻荡了一下。

下午的课是色彩构成,在画室上。老师让大家自由创作,用色彩表达一种情绪。苏晚选了蓝色系——湖蓝,天蓝,靛蓝,配一点点白色。

她画的是雨后的巷子。青石板路反着光,老槐树叶子滴着水,远处有模糊的背影,打着伞,渐行渐远。

画着画着,她想起了林辰。想起下雨天他们共撑一把伞,想起他总把伞倾向她那边,自己肩膀湿透。

笔尖一顿,一滴蓝色颜料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

“画得真好。”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有故事感。”

“谢谢。”苏晚勉强笑笑,继续画。但心境已经不同了。

四点半下课,她收拾画具,慢慢走回宿舍。秋天的北方天黑得早,才五点,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图书馆门口,江屿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了件黑色外套,衬得皮肤更白。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苏晚问。

“刚到。”江屿把纸袋递给她,“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羊绒的,触感柔软。

“北方冬天冷,你那条太薄了。”江屿说,“这条保暖。”

“太贵重了……”

“不贵。”江屿打断她,“批发市场买的,几十块钱。”

苏晚知道他在撒谎。这围巾的质感,绝对不止几十块。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把围巾围上。很暖,有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江屿转身,“走吧,带你去那个地方。”

他们穿过校园,往北门走。路上学生渐渐少了,只有偶尔几对情侣,手牵手散步。苏晚和江屿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出北门,是一条老街。青石板路,老房子,卖小吃的摊贩,热气腾腾。和家乡的老巷有点像,但更宽阔,更热闹。

江屿带她走进一家小店,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时光书屋”。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安静,只有三两个顾客在看书。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的香味。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桌子,桌上点着煤油灯,灯罩是复古的绿色玻璃。

“老板是我舅舅的朋友。”江屿低声说,“我常来这里看书。”

“很舒服的地方。”苏晚环顾四周,目光被墙上的画吸引——是建筑素描,线条干净利落,署名是J.Y。

“你画的?”她问。

“嗯。”江屿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很好看。”苏晚认真地说,“比我的好。”

他们在窗边的位置坐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留着小胡子,端来两杯热可可。

“小屿带朋友来了?”老板笑眯眯地看着苏晚,“第一次见你带女生来。”

江屿耳根微红:“张叔,别乱说。”

“好好好,不乱说。”张叔笑着走开,“你们坐,需要什么叫我。”

热可可很香,表面飘着棉花糖。苏晚小口喝着,甜中带苦,温暖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喜欢这里吗?”江屿问。

“喜欢。”苏晚点头,“很安静,适合看书。”

“以后你可以常来。我跟张叔打过招呼了,你来看书免费。”

“这怎么好意思……”

“就当是你陪我来的报酬。”江屿说,“我一个人来,有时候觉得太安静了。”

苏晚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这个男孩,总是用平静掩盖孤独,用周到掩盖渴望。

“江屿,”她轻声问,“你在这里,开心吗?”

江屿想了想:“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就是……活着,学习,往前走。”

“不想家吗?”

“家?”江屿苦笑,“那个家,回不回去都一样。”

苏晚心里一紧。她想起江屿父亲的事,想起他母亲的憔悴,想起那栋即将卖掉的老房子。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江屿摇头,“都过去了。现在这样挺好,自由。”

自由。这个词从江屿嘴里说出来,有种沉重的意味。苏晚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离家的伤感,在江屿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他们在书店待到八点。江屿借了几本书,苏晚买了一本设计杂志。离开时,张叔送了他们两块手工饼干。

“常来啊,小姑娘。”张叔对苏晚说,“小屿这孩子太独,你多陪陪他。”

“张叔!”江屿脸红了。

苏晚笑了:“好,我会的。”

回学校的路上,夜色已深。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风很凉,苏晚把新围巾又裹紧了些。

“社团活动……”她突然想起来,“我忘了。”

“我给王悦发消息了,说你跟我在一起,晚点回去。”江屿说,“她没说什么。”

“你怎么有王悦的联系方式?”

“今天吃饭时加的。”江屿很自然地说,“怕找不到你的时候,可以问她。”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江屿的周到,总是这样,细致入微,让人无法拒绝。

到宿舍楼下,江屿停下:“早点休息。明天有早课吗?”

“八点,设计史。”

“我也是八点,建筑史。”江屿说,“一起走?”

“好。”

“那七点四十,宿舍楼下见。”

“嗯。”

苏晚转身上楼,走到门口时回头,看见江屿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独。

她挥挥手,江屿也挥挥手。

回到宿舍,王悦立刻扑上来:“坦白从宽!跟江屿去哪了?”

“就……逛了逛。”

“逛到这么晚?”王悦坏笑,“不过江屿人真不错,还特意发消息让我别担心。哎,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别乱说。”苏晚脱外套,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枕边。

“我要是乱说,天打雷劈。”王悦凑过来,“说真的,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就趁早说清楚。我看江屿那样子,是认真的。”

苏晚没说话。她打开手机,看见林辰发来的消息:“今天篮球赛,我们班赢了。南方真的热,打球一身汗。”

她回复:“恭喜。注意别中暑。”

林辰秒回:“还没睡?”

“刚回来。”

“跟谁?”

苏晚犹豫了一下,打字:“江屿。他带我去了家书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林辰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挺好的。有人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苏晚鼻子发酸。她想起林辰说的“我还是会在巷口等你”,想起他说的“飞向更好的未来”。

可是现在,她在两千公里外,他在更远的南方。他们像两颗背道而驰的星星,距离越来越远。

“林辰,”她打字,“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早点睡,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苏晚去洗漱。镜子里,她的眼睛有些红。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刺激得她清醒了些。

回到床上,她拿出江屿送的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那行字在台灯下清晰:“给苏晚——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设计是流动的诗。愿你在A大,找到属于自己的旋律和诗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想起江屿的眼睛,想起林辰的笑容,想起家乡的巷子,想起A大的梧桐。

两个男孩,两座城市,两种人生。

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哪个宿舍在放音乐,轻轻柔柔的,像叹息。

苏晚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课程,新的作业,新的遇见。

新的,不确定的,但必须走下去的,人生。

而在南方那座潮湿的城市,林辰坐在宿舍阳台上,手里拿着篮球,看着陌生的夜空。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苏晚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来自她。

他仰头喝光手里的啤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然后他站起来,把篮球狠狠砸向墙壁。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楼下有人骂:“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

林辰没理,只是靠着栏杆,点燃一支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还是固执地吸着。

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也模糊了,那双曾经明亮如晨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