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3:20:12

楚烨回到肃穆冷清的前殿书房,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种无形的压力,与御花园那带着桂花甜香的轻松氛围截然不同。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影一在侧。

“说。”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示出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影一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关于太子妃娘娘的调查,有初步结果。”

“讲。”

“属下仔细排查了娘娘嫁入东宫前三个月至今的所有行踪、接触之人及饮食用药记录。可以确定,娘娘在闺中时,并未接触过任何可疑的方外之人、巫医术士,亦无服用过成分不明的药物。陪嫁人员皆是苏府多年的家生奴才,背景干净。”

楚烨目光微凝。排除了外力介入或药物控制的可能?那她的变化从何而来?

“至于性情方面,”影一继续道,“根据对苏府下人的暗中探访,娘娘在闺中时,确如外界所知,性子……较为骄纵直率,痴恋殿下您,为此曾多次与苏将军发生争执。不喜诗书,女红平平,唯独对骑射略有兴趣,但技艺寻常。”

这与楚烨之前的认知完全吻合。那个苏棠,就像一团浓烈而缺乏层次的色彩,喜怒皆形于色,心思浅显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但是,”影一话锋一转,这也是最关键的部分,“几乎所有下人都提到一点:娘娘虽性子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对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却并不苛刻,甚至有些……护短。有丫鬟曾因打碎她心爱的玉簪吓得要死,她却只嘟囔两句‘碎了也好,省得惦记’便作罢。这与她对外表现出的‘刻薄’名声,略有出入。”

楚烨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护短?这倒是个细微却值得玩味的差别。

“还有一事蹊跷,”影一呈上一张小小的纸条,“这是从娘娘闺房废弃画篓中找出的一页残稿,似是随手涂鸦,并非名家之作。”

楚烨接过纸条。上面用颇为稚拙的笔法画着一只胖乎乎的、正在打瞌睡的猫咪,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若能像咪咪这般吃饱就睡,无忧无虑,该多好。”

这画这字,确实谈不上任何才情,甚至有些可笑。但楚烨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吃饱就睡,无忧无虑。

这和他今日在御花园看到的那幅“病弱美人赏花图”背后,那股极力想要隐藏起来的、对慵懒闲适生活的渴望,隐隐对上了号!

难道说,她骨子里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被对“太子妃”位置的执念和外界眼光所压抑,如今嫁入东宫,发现所求落空,反而破罐子破摔,释放了本性?

这个推测听起来合理,但楚烨总觉得,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那种眼神深处的疏离和偶尔闪过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灵动,绝非一个“释放本性”就能解释。

“继续查。”楚烨将那张残稿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深沉,“重点查她出嫁前半年内,可曾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受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刺激。哪怕是再小的事。”

“是。”影一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楚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猫咪涂鸦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苏棠在阳光下苍白脆弱的侧脸,以及更早之前,在漪澜院墙角,她那双受惊的、水光潋滟的眼睛。

真亦假时假亦真。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矛盾,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题。

而此刻,被当作谜题的苏棠,刚刚结束“御花园团建”,身心俱疲地回到漪澜院,正想瘫倒好好休息一下,却不料,另一位不速之客已经等在院中了。

来人是端王妃,太子的皇婶,一位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刻薄和势利的贵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丫鬟。

苏棠心里叫苦不迭,这端王妃是出了名的难缠和爱摆长辈架子,与原主的关系更是塑料至极。原主嫌弃她俗气爱占便宜,她则看不起原主空有家世却无脑。今日突然来访,肯定没好事。

但面上,苏棠还得撑起“病弱”人设,在春桃的搀扶下,弱柳扶风般地上前行礼:“侄媳给皇婶请安……不知皇婶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端王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堆起假笑:“哎哟,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听说你病了,皇婶我心里惦记得很,特地寻了些上好的老山参和血燕来看你。”

她示意丫鬟将锦盒送上,嘴里继续说着:“瞧你这小脸白的,真是我见犹怜。烨儿也是,怎么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呢?那晚……”

苏棠心里警铃大作!来了!果然是来打探那晚之事的!

她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成功打断了端王妃的话。春桃连忙给她拍背顺气,端王妃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皇、皇婶……”苏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中泛着生理性的泪花,气若游丝地说:“您……您快别说了……那晚是殿下饮醉了,并非……并非有意……是侄媳自己身子不争气,受不住……咳咳……一切都过去了,求皇婶别再提了……”

她这番以退为进,加上“墨香”特效带来的沉静书卷气,反倒显得她格外懂事和委屈,坐实了太子“酒后失态”和她“无辜受惊”的设定。

端王妃被她堵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准备好的挑唆之词全没了用武之地。她干笑两声:“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你好好养着便是。”

她话头一转,终于道明了今日的真正来意:“不过棠儿啊,你既已是太子正妃,就要有正妃的担当。这东宫内院,总不能一直这样冷冷清清。你看你那庶妹,还有林侧妃,都不是能担事的。皇婶今日来,也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苏棠心中冷笑,果然还有后手。

端王妃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最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你看……是不是找个机会,跟烨儿提一提,接进东宫来,也好帮你分担分担,多个臂膀?”

苏棠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是看她“病弱”,觉得她好拿捏,想趁机塞人进来分一杯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是原主,此刻怕是已经炸了。但苏棠只是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眼波流转特效发动),更加柔弱地看着端王妃,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奈:

“皇婶……您这不是为难侄媳吗?殿下的事,岂是侄媳能置喙的?况且……况且侄媳如今这般模样,自身难保,哪还有脸面去为殿下张罗这些?若是惹得殿下不快,只怕……只怕这漪澜院都待不下去了……皇婶若是真心疼侄媳,就……就别再提这话了,让侄媳安生养病吧……”

说着,她又拿起帕子掩面,肩膀微微抖动,仿佛伤心恐惧到了极点。

端王妃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弱样子,心里又是鄙夷又是恼火。这苏棠,怎么病了一场,变得如此脓包!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她没了耐心,又假意安慰了几句,便悻悻地起身告辞了。

送走这尊大佛,苏棠立刻收了神通,懒洋洋地瘫回榻上,接过春桃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

“小姐,您刚才演得可真像!端王妃那脸都绿了!”春桃佩服地说。

苏棠哼了一声:“想拿我当枪使?门都没有。以后这种想来塞人或者打探消息的,一律按这个套路打发。”

她现在可是有“弱柳扶风”+“眼波流转”+“墨香”三重特效加持的“病弱才女”,玩柔弱扮可怜,谁怕谁啊!

只是,她这边刚打发走一个,殊不知,关于她“因太子酒后失态而惊吓过度、缠绵病榻、连端王妃说媒都无力应对”的消息,又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楚烨耳中。

楚烨听着影一的回报,再结合端王妃平日为人,几乎瞬间就还原了事情真相。

他的指尖划过书案上那张猫咪涂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她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抗拒东宫的一切,包括……他可能的靠近,以及其他人的算计吗?

逃避,呵。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逃避不再有用时,这只看似柔弱无助、实则爪子可能很利的小猫,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