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3:21:26

除夕宫宴的波澜仿佛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听雪楼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寂。新年伊始,宫中虽依旧弥漫着节日的余韵,但于苏棠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她的“静养”生涯。

正月初一,天还未大亮,苏棠便被春桃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了出来。按制,今日太子需携太子妃入宫向帝后行隆重的元旦大礼,随后接受宗室皇亲、勋贵重臣及其命妇的朝拜。这是一场极其考验体力和耐性的仪式。

穿上繁复沉重的太子妃朝服,戴上几乎压断脖子的珠翠凤冠,苏棠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珠宝包裹、却掩不住眉眼间一丝倦怠的女子,恍惚间有些陌生。这身代表着无上荣耀与束缚的衣冠,与她内心那只想躺平的咸鱼灵魂格格不入。

“小姐,您坚持住,熬过这一日便好了。”春桃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着冠上的流苏,一边低声打气,眼中满是担忧。她怕自家小姐这“病弱”的身子撑不住这般折腾。

楚烨在前殿等候,见到盛装而来的苏棠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厚重的朝服更衬得她身形纤细,脂粉掩盖了病容,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清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便率先朝宫辇走去。

一整日的繁文缛节,跪拜、叩首、聆听训诫、接受朝贺……苏棠像个提线木偶般,遵循着引礼女官的指引,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她的“仪态万方”技能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即便身心俱疲,举手投足间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端庄优雅,连最挑剔的礼官也挑不出错处。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会微微垂下眼帘,借以掩饰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楚烨偶尔会瞥见她强打精神的侧脸,看到她藏在宽大袖袍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但他很快便将这情绪压下,专注于眼前的礼仪。

直到日头偏西,这场漫长的元旦朝贺才终于结束。回到听雪楼,苏棠几乎是被春桃半扶半抱着卸去那一身沉重的行头,瘫倒在软榻上,连指尖都不想动弹。

“这比连加七天班还累……”她有气无力地嘟囔着,意识模糊间,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熬夜赶项目的日子。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院外传来了动静。不是寻常宫人,而是楚烨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大总管德禄亲自来了。

德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躬身道:“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恭贺娘娘新岁康健。殿下命奴才给娘娘送件新年贺礼,愿娘娘岁岁欢愉,顺遂安康。”

新年礼物?苏棠一个激灵,倦意去了大半。她坐起身,心中惊疑不定。楚烨会给她送礼物?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人难以置信。是试探?还是又有什么新花样?

她示意春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再次愣住。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而是一套极其精致的文房四宝——一支品相绝佳、紫毫饱满的湖笔,一块黝黑润泽、隐隐有松香的李廷珪墨,一方触手生温、纹理细腻的端砚,还有一沓洁白如玉的宣纸。

“殿下说,娘娘素喜清静,闲暇时或可泼墨挥毫,聊以寄情,亦能颐养性情。”德禄微笑着传达楚烨的话。

这份礼物,太不“楚烨”了,却又奇异地契合她如今表现出来的“人设”。它不显山露水,没有过分亲昵,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用心。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赏赐,这套笔墨,更像是一种……认可?或者说,是对她“只想安静活着”这种说法的某种回应?

苏棠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平静,对德禄道:“有劳德公公跑这一趟。请代我谢过殿下厚赐,殿下费心了。”

春桃机灵地塞上一个丰厚的红封。德禄并未推辞,笑着收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恭敬退下了。

德禄走后,苏棠拿起那支紫毫笔,指尖感受着笔杆温润的触感。这笔,这墨,都是极品,绝非敷衍之物。楚烨送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演技精湛,配得上更好的道具?还是……他真的开始相信,她只是想寻一方天地,读书习字,安然度日?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了。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新年头几天,楚烨似乎格外忙碌,苏棠再未见过他。听雪楼依旧门庭冷落,但内务府的供应却愈发周到细致,炭火充足,饮食精细,仿佛她不是那个被“迁”来此处的失宠妃嫔,而是真正在此静养的女主人。这种变化,苏棠敏锐地察觉到,或许与那套笔墨礼物,以及德禄亲自前来所传递的微妙信号有关。

她乐得清静,每日看看杂书,偶尔也真的铺开宣纸,用楚烨送的笔墨临摹几页字帖。“墨香”特效与这真正的书香墨韵交融,倒让她平添了几分沉静气质。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窗外那株含苞待放的老梅出神,春桃却一脸喜色地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和一封信。

“小姐!小姐!老爷和夫人托人送年礼进宫了!还有给您的亲笔信!”

苏棠精神一振!是镇国将军府,原主娘家的消息!

虽然她对原主的父母并无深厚感情,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封来自“娘家”的信,还是让她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归属感和期待。或许,能从信中了解到更多关于外界,关于苏家,甚至关于……楚烨的信息?

礼物是惯例的丰盛:几匹颜色稳重的上好锦缎,一盒品相不错的山参灵芝,还有一些京中流行的精巧点心和玩意儿。分量十足,显示着镇国将军府的底蕴和对宫中女儿的重视。

苏棠更在意的,是那封厚厚的信。她示意春桃将礼物收好,自己则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火漆封口的信封。

信是苏夫人,也就是原主的母亲亲笔所写。字迹端庄,措辞严谨,通篇皆是官样文章般的关怀与训诫。开头是例行的嘘寒问暖,询问她在宫中起居是否习惯,身体可还安好。接着便是长篇大论的叮嘱:要她恪守妇道,恭敬侍奉帝后,尽心辅佐太子,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以免贻笑大方,连累家族声誉。信中尤其强调,要她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稳固地位,这才是对家族最大的助力。

苏棠一目十行地看着这些套话,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高门贵女的价值,往往便在于此。

然而,信纸翻到最后一页,在结尾处,苏夫人的笔锋却微微一顿,墨迹似乎比前面深了些,添了几句看似不经意,却让苏棠心头一紧的话:

“……近闻北境狄戎似有异动,陛下连日召见武将议事,你父亦常奉召入宫,宵衣旰食。吾儿在宫闱深处,更需稳重自持,时时谨记家门荣辱系于你身,万不可因小失大,徒惹是非,令父母忧心,使家门蒙尘……”

北境异动!父亲被频繁召见!

苏棠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看似家常的叮嘱,却透露出极其重要的信息!原著小说前期,确实有过一段关于边境摩擦的描写,这不仅是国家大事,更会直接影响到朝堂格局、武将地位,甚至……东宫储位!

楚烨近日的忙碌,是否与此有关?苏家作为手握兵权的将门,在这种敏感时期,处境必然微妙。苏夫人这是在提醒她,在宫中要更加小心,她的言行举止,很可能被放大解读,甚至影响到前朝对苏家的观感。

这封家书,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份沉甸甸的警示。她这个太子妃,看似远离风波,实则始终被一根无形的线,与家族、与朝堂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袖中。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听雪楼的暖意,似乎也被这封信带来的消息吹散了几分。

“树欲静而风不止……”苏棠低声轻叹。她只想偏安一隅,奈何这四方宫墙,从来就不是与世无争的桃花源。

新的一年,等待她的,恐怕是更多的暗流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