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账房先生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圆框眼镜,手抖得厉害。
“老爷……老爷的账本都在这里。”他抱出一摞厚厚的账册,“近三个月的,更早的在库里。”
陆铮接过账本,开始快速翻阅。
他大学辅修过会计,后来办案也接触过大量经济犯罪,看账本不算外行。陈家的生意做得不小,除了绸缎庄,还有两家布行、一个染坊。流水账记得很细,进出款项清晰。
但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这笔支出,”他指着一处记录,“‘腊月廿三,支银五十两,用途:修缮’。后面没有附件,也没有经手人签字。”
账房先生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这……这是老爷自己记的。他不让我过问。”
陆铮继续翻。类似的支出还有好几笔,金额从三十两到一百两不等,用途五花八门:“购料”、“酬宾”、“打点”,但都没有详细说明,也没有凭证。
“这些钱,最后流向哪里?”他问。
账房先生额头冒汗:“我……我不知道。老爷说这是私账,不归我管。”
私账。也就是说,陈掌柜在用店里的钱,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陆铮合上账本:“陈掌柜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或者……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账房先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大概半个月前,老爷让我去钱庄兑一张银票。我无意中看到,银票的抬头是……‘刘记赌坊’。”
刘记赌坊。
陆铮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账房先生声音更低了,“老爷出事前几天,二爷来闹过。好像是……分家的事。老爷不答应,二爷摔门走了,说……说‘你别后悔’。”
陈二爷。
陆铮想起花厅里那个语气激动的男人。
他离开账房,在走廊里遇到了刘勇——陈掌柜的妻弟。这个年轻人正急匆匆往外走,见到陆铮,脚步一顿,眼神躲闪。
“刘公子,”陆铮叫住他,“去哪儿?”
“关你什么事?”刘勇没好气,“我出去办事!”
“办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刘勇绕开他就要走。
陆铮突然问:“刘公子常去刘记赌坊吗?”
刘勇猛地停住,转身,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我说,刘记赌坊。”陆铮盯着他,“陈掌柜也去过,对吧?”
“你胡说什么!姐夫从不赌博!”刘勇的声音高了八度,但眼神里的慌乱出卖了他。
“我没说陈掌柜赌博。”陆铮平静地说,“我只是问,他去过赌坊吗?刘公子这么紧张,难道……”
“我没有!”刘勇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警告你,别血口喷人!姐夫就是病死的!你再胡说八道,我……我去县衙告你诽谤!”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赌坊、私账、密室、毒杀。这几条线,开始交织在一起。
他回到殓房时,天已经黑了。李福送来了晚饭——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和一碟咸菜。
“王捕头问进度了。”李福说,“我说你还在查。他让你明天一早去回话。”
陆铮点点头,接过馒头。他确实饿了。
“福哥,问你个事。”他咬了一口馒头,“刘记赌坊,你知道吗?”
李福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干嘛?”
“办案需要。”
李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是城西黑虎帮的场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怎么,陈掌柜的案子跟赌坊有关?”
“可能。”陆铮没有多说,“黑虎帮什么来头?”
“一群地痞流氓,专放印子钱、设赌局。听说背后有人,衙门都睁只眼闭只眼。”李福劝道,“陆争,听哥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赌坊的水太深,你蹚不起。”
陆铮没说话,继续啃馒头。
李福叹了口气,走了。
油灯下,陆铮摊开今天记录的线索:
1. 密室实为伪密室,有密道连通隔壁。
2. 陈掌柜可能死于吸入性毒物,毒源可能是香炉。
3. 陈掌柜有秘密支出,涉及赌坊。
4. 陈二爷有分家矛盾,刘勇(妻弟)反应可疑。
5. 黑虎帮可能牵涉其中。
还缺关键证据——毒物种类、凶手身份、作案工具。
他需要一个人帮忙。
一个懂毒理、能验尸的人。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年轻的仵作学徒。对方似乎对现代法医方法感兴趣,也许……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铮警惕地握住铁尺:“谁?”
“是我……沈砚。”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仵作房的学徒。能……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