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5:16:25

第二天清晨,陆铮带着沈砚再访陈府。

陈夫人看起来更憔悴了,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陈二爷和刘勇也在,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陆捕快,这位是……”陈夫人看向沈砚。

“仵作学徒,沈砚。”陆铮说,“我需要重新检查陈掌柜的书房,特别是香炉。”

陈二爷立刻反对:“还要查?不是已经查过了吗?大哥都走了两天了,该入土为安了!”

“正因为要入土为安,才要查清楚。”陆铮冷冷地说,“否则陈掌柜在地下,也不会瞑目。”

“你——”陈二爷还要争辩,被陈夫人打断了。

“让他查。”陈夫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亡夫真是被人害的,我绝不放过凶手。如果不是,也好让某些人闭嘴。”她意有所指地看了陈二爷和刘勇一眼。

两人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书房里,沈砚小心翼翼地打开香炉。他用小银勺取出一些香灰,放在白纸上,仔细分辨。

“颜色灰白,颗粒均匀……”他喃喃自语,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有檀香的味道,但底下……确实有腥味。”

他抬起头,看向陆铮,肯定地点头:“是龙涎木。虽然混在檀香灰里,但我认得出来。”

陆铮的心沉了下去。证据链开始闭合。

“现在需要查的是,”他低声说,“谁有机会在香里做手脚。以及……动机。”

他转向管家:“陈掌柜出事当天,除了你,还有谁接触过这香?”

管家想了想:“香是库房统一采购的,平时放在账房。老爷要用时,我去取。当天……我去取香时,正好遇到刘勇少爷。他说要给老爷送茶,我就把香给了他,让他一并带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刘勇身上。

刘勇脸色惨白:“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拿过香?!”

“就是午时三刻左右。”管家肯定地说,“在账房门口。您说‘姐夫看书累了,我沏了参茶,香给我吧,我一起送’。我当时还觉得您贴心。”

“我没有!你诬陷我!”刘勇声音都尖了,“姐姐,你别信他!他肯定是被收买了!”

陈夫人看着弟弟,眼神越来越冷:“刘勇,那天中午,你确实给亡夫送了茶。你还说,茶里加了安神的药材,让亡夫好好休息。”

“我那是关心姐夫!”

“关心到要在香里下毒?”陆铮突然问。

“你放屁!”刘勇彻底失控,“我没有下毒!我没有!姐夫是病死的!病死的!”

陆铮不再理会他,转向陈二爷:“二爷,陈掌柜生前,是不是欠了赌债?”

陈二爷浑身一抖:“你……你怎么知道?”

“查账查出来的。”陆铮说,“陈掌柜从店里支取大量现银,用途不明。我查了,那些钱最后都流向了刘记赌坊。而刘记赌坊的背后,是黑虎帮。陈掌柜是不是欠了黑虎帮的高利贷?”

陈二爷嘴唇哆嗦,终于说了实话:“是……大哥半年前开始赌,越陷越深。上个月,黑虎帮的人来要债,说再不还,就要……就要卸他一条腿。大哥走投无路,想挪用店里的钱,但账上钱不够,他就想……想卖铺子。”

“卖铺子?”陈夫人惊呼,“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敢告诉你。”陈二爷苦笑,“咱家的产业,有一半是岳父留下的祖产,不能卖。大哥就想卖我那两间布行。我不答应,他就威胁要分家,把我赶出去。”

“所以你就杀了他?”陆铮问。

“我没有!”陈二爷激动起来,“我是恨他,但我不可能杀人!他是我亲大哥!”

陆铮观察着他的表情——恐惧、愤怒、委屈,不像是装的。

那么,凶手是谁?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刘勇。

这个年轻人已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刘勇,”陆铮走到他面前,“陈掌柜欠赌债的事,你知道吗?”

刘勇低着头,不回答。

“你知道。”陆铮替他回答,“因为带陈掌柜去赌坊的,就是你。”

刘勇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我查了,”陆铮继续说,“刘记赌坊的常客里,有你的名字。你欠的赌债,不比陈掌柜少。黑虎帮是不是也找过你?他们是不是说,如果你能帮他们从陈家弄到钱,就免了你的债?”

“不……不是……”刘勇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他们教你,怎么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陆铮一字一句,“你知道陈掌柜有焚香的习惯,知道书房是密室,知道密道的存在。你在香里混入梦魂香,点燃后通过密道的洞口送进书房。陈掌柜吸入毒烟,昏迷,死亡。整个过程,你都不用进书房,不会留下痕迹。”

“你胡说!证据呢?”刘勇嘶吼。

“证据?”陆铮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从书房地面收集的灰白色颗粒,“这是龙涎木的灰烬,只在梦魂香里使用。而昨天,我在密道洞口也发现了同样的灰烬。”

他又掏出另一个纸包:“这是从你房里找到的。”——其实是他瞎说的,但他赌刘勇会慌。

果然,刘勇脸色大变:“你……你搜我房间?!”

“我作为捕快,有权搜查嫌疑人住所。”陆铮面不改色,“还要我拿出更多证据吗?比如,黑虎帮给你的报酬?或者……你藏在床底下的那包梦魂香?”

最后一句是纯粹的虚张声势。

但刘勇崩溃了。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他瘫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是黑虎帮逼我的……他们说,如果我不干,就杀了我……姐夫欠了三千两,我也欠了八百两……我们还不起……还不起啊……”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夫人看着弟弟,眼神从震惊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灰。她踉跄一步,被丫鬟扶住。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你姐夫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他对我好?”刘勇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他把我当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在他店里帮忙,他给我多少钱?一个月五两!还不够我赌一把!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肯帮我还债?为什么?!”

陈夫人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陆铮看向管家:“去报官吧。叫王捕头带人来。”

管家颤抖着跑了出去。

陈二爷看着这一切,突然跪下来,对着陈夫人磕头:“嫂子……对不起……我早就知道刘勇在赌,但我不敢说……我怕牵连到自己……对不起……”

陈夫人没有看他,只是喃喃自语:“都是钱……都是为了钱……”

沈砚站在陆铮身边,轻声说:“陆捕快,您……您怎么知道是刘勇?”

陆铮看着瘫在地上的年轻人,低声回答:“因为他太急于证明陈掌柜是病死的。真正的家属,在亲人突然去世时,第一反应是悲痛和不解。而他,从始至终都在强调‘病死’,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还有,”他补充,“昨天我问他赌坊的事,他反应过度了。心虚的人,才会那么激动。”

沈砚若有所思。

半个时辰后,王捕头带着衙役赶到。当看到刘勇被铐起来时,王捕头的脸色精彩极了——震惊、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陆争,”他把陆铮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刘勇是谁的小舅子?”

“陈掌柜的小舅子。”

“废话!”王捕头差点吼出来,“他姐姐是陈夫人!陈夫人的娘家,跟知府大人有姻亲!你抓他,是想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吗?”

陆铮平静地看着他:“捕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难道因为他是知府亲戚的小舅子,就能逍遥法外?”

“你——”王捕头气得脸都绿了,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公然包庇,“好……好!陆争,你有种!这案子你办,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甩袖而去。

陆铮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上司。但他不后悔。

沈砚担忧地看着他:“陆捕快,您……”

“我没事。”陆铮说,“你去准备验尸文书吧。案子要结,证据链必须完整。”

“是。”

夕阳西下时,陆铮走出了陈府。

案子破了,凶手认罪了,但他心里没有多少破案的喜悦。一个家庭的破碎,几条被贪欲吞噬的人命,还有这个时代司法体系的腐败……都让他感到沉重。

他回到县衙,准备写结案文书。

但在殓房门口,他停住了。

那具无名男尸,还躺在那里。

陈掌柜的案子结了,但这具尸体呢?他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无人认领?

陆铮推开门,走到尸体旁。

油灯下,死者的脸平静而陌生。在这个时代,一个无名氏的死亡,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追究。

但他是个刑警。

而刑警的职责,是让每一个死者都得到交代。

他轻轻拍了拍尸体的肩膀,像是对同事,也像是对自己说:

“下一个,就是你。”

窗外,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