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案的结案文书,是陆铮在油灯下熬了半夜写成的。
他用现代刑侦报告的格式,结合这个时代的公文要求,详细记录了现场勘查过程、物证发现、证人证言以及刘勇的供述。每一处推断都有证据支撑,每一环逻辑都清晰可循。写完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清晨,他拿着文书去二堂交差。
衙役们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有惊讶,有忌惮,更多的是一种疏离的冷漠。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陆争,居然真破了一桩密室命案,还揪出了陈家的内鬼。这事在衙门里已经传开了。
“陆班头早啊。”有人阴阳怪气地打招呼。
陆铮点头致意,脚步不停。他知道“班头”这个称呼现在充满讽刺——王捕头昨天虽然迫于压力让他查案,但从未正式任命。这些人是在提醒他:你再能破案,也还是个没名没分的小捕快。
二堂里,王捕头正在和师爷说话。见陆铮进来,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
“捕头,陈掌柜案的文书。”陆铮双手呈上。
王捕头接过,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脸色渐渐阴沉。他“啪”地把文书摔在桌上:“陆争,你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案件详情与结案依据。”陆铮平静回答。
“依据?你这些‘现场重建’、‘心理侧写’、‘物证链’……都是些什么鬼话!”王捕头站起来,指着文书,“公文有公文的写法!要简明扼要!你写这么啰嗦,是想显摆你有多能耐?”
师爷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帮腔:“陆争啊,捕头说得对。这文书是要呈报给县尊,甚至可能送到府衙的。你写得这么……这么怪异,上头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县衙办事不规矩。”
陆铮明白了。他们不是在质疑内容,而是在打压他的“不同”。在这个体系里,标新立异就是原罪。
“那捕头觉得该如何修改?”他问。
“重写!”王捕头坐下,端起茶杯,“就写:案犯刘勇,因赌债缠身,心生歹念,于香中下毒,害死姐夫陈富贵。证据确凿,案犯供认不讳。其余细节,一概省略。”
“现场密道呢?毒物来源呢?作案手法呢?”陆铮追问。
“那些不重要!”王捕头不耐烦地挥手,“重要的是案子结了,凶手抓了,陈家那边安抚好了。你非要把密道、赌坊这些破事写上去,是想让更多人看咱们县衙的笑话吗?”
陆铮沉默。
他想起昨天陈夫人最后的眼神——那种被至亲背叛后的空洞与绝望。也想起沈砚验尸时的认真模样,那个少年对真相的执着。
“捕头,”他抬起头,“案子可以结,但真相必须完整记录。这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对律法的尊重。”
“你——”王捕头气得把茶杯重重一放,“好!好一个尊重律法!陆争,我看你是破了个案子,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师爷赶紧打圆场:“捕头息怒。陆争也是年轻,想立功心切。”他转向陆铮,语重心长,“陆争啊,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看破不说破。陈家的案子,涉及家丑,涉及赌坊,甚至可能牵扯更深。你非要刨根问底,得罪的不只是陈家,还有赌坊背后的人。到时候,别说你,就是捕头、县尊,都未必扛得住。”
这话说得露骨了。
陆铮听懂了潜台词:黑虎帮势力盘根错节,衙门不想惹,也不敢惹。刘勇认罪伏法,这事就该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就是不懂事。
“文书我会重写。”他终于让步,“但原件我想保留一份。”
“随你。”王捕头摆摆手,像赶苍蝇,“出去吧。对了,既然你这么能干,城南那片归你管了。李福会带你熟悉。”
城南。
陆铮走出二堂时,心里一沉。他昨天向李福打听过,城南是县城最乱的区域——流民聚集,三教九流混杂,偷盗斗殴频发,而且……最近有孩童失踪的传闻。
这是明升暗降。给他一个看似独立的辖区,实则是把他扔进烂摊子。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正好治罪。
“陆哥!”沈砚从廊下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听说您要去管城南了?我……我能跟您去吗?”
陆铮看着他:“仵作房那边……”
“我跟师傅说好了!”沈砚眼睛发亮,“师傅说,跟着您能学到真本事。他同意我暂时调去城南帮忙,只要不耽误验尸的活儿就行。”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在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愿意跟着他。
“你会很辛苦。”陆铮说。
“我不怕!”沈砚挺直腰板,“总比在仵作房天天洗器具强。”
陆铮点点头:“去收拾东西。午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