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毒辣。
陆铮和沈砚背着简单的行李,走过县城的主街。越往南走,街道越窄,房屋越破败。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连屋顶的茅草都残缺不全。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污水沟的酸臭、廉价食物的油腻、还有人群聚集的汗味。街上的人衣着褴褛,眼神警惕。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不知哪里的争吵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这就是城南。”李福在前面带路,捏着鼻子,“陆争,我可提醒你,这儿跟城北是两个世界。城北住的是老爷们,这儿住的……”他压低声音,“都是些活不下去的。”
他们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院子很小,只有两间厢房,墙皮剥落,木门歪斜。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勉强能认出“城南巡捕所”几个字。
“就这儿。”李福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以前老赵管的,他上个月病死了,一直空着。你们自己收拾吧。”
屋里堆着杂物,蛛网密布。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椅子,墙角还有张木板床。
沈砚皱起眉:“这……这能住人?”
“爱住不住。”李福耸耸肩,“衙门就这条件。对了,你们的俸禄,以后从这儿领。”他掏出一本泛黄的名册,“城南在册的衙役,本来有五个。一个病死,两个调走,还剩两个——张彪和孙小五。不过……”他顿了顿,“那俩已经三个月没来点卯了。”
“为什么?”陆铮问。
“为什么?”李福笑了,“陆争,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地方的差事,谁愿意干?没油水,危险多,动不动就挨打。张彪和孙小五早就自己在码头找活干了,挂个名而已。”
陆铮明白了。他这个“班头”,手下是两个不在岗的兵,管着全县最乱的片区。
“名册上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啊。”李福翻到后面,“城南登记在册的民户,三百二十七户。流民……那就没数了,少说也有一两百。最近报上来的案子,偷盗十一件,斗殴八件,走失……”他顿了顿,“孩童走失三件。”
陆铮眼神一凝:“三件?都是最近?”
“上个月开始。”李福合上名册,“第一个是卖炊饼的老王家的闺女,七岁。第二个是西头李寡妇的儿子,五岁。第三个……是前天报的,打更人老刘的孙子,四岁。”
“怎么丢的?”
“不知道。”李福摇头,“都是夜里没的。老王家的闺女是睡在屋里,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李寡妇的儿子是在门口玩,一转眼人没了。老刘的孙子……说是爷爷打更时带着,就离开了一炷香功夫,回来孩子就不见了。”
陆铮皱眉。三个案子,时间接近,受害者都是幼童,失踪方式都是悄无声息。
这不正常。
“报案后查了吗?”他问。
“查了?谁查?”李福像是听到了笑话,“王捕头派张彪和孙小五来看了一眼,转了一圈,说是孩子自己跑丢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家属呢?”
“能怎样?哭呗,找呗。”李福叹了口气,“老王把炊饼摊卖了,整天在街上找闺女,快疯了。李寡妇跳了河,被人救起来,现在半死不活。老刘……老刘昨天还来衙门闹,被赶出去了。”
陆铮沉默地看着院子里积满灰尘的地面。
三个家庭,就这么毁了。而衙门的态度,是冷漠,是敷衍。
“我知道了。”他说,“福哥,麻烦你件事。”
“你说。”
“帮我查查张彪和孙小五现在在哪干活。还有……”陆铮压低声音,“黑虎帮在城南,有没有据点?”
李福脸色一变:“陆争,你……”
“只是问问。”陆铮拍拍他肩膀,“不方便就算了。”
李福犹豫再三,最终咬了咬牙:“码头第三仓库,张彪在那儿当看守。孙小五在赌坊看场子。至于黑虎帮……”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明面上的生意是收保护费,但听说……最近在弄‘童货’。”
“童货?”
“就是孩子。”李福说完,像是后悔了,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别往外说!我走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沈砚担忧地看着陆铮:“陆哥,这事……咱们要管吗?”
“管。”陆铮吐出这个字,开始卷袖子,“先收拾屋子。晚上,我们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