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5:17:03

张彪在码头仓库值夜班,白天通常在家睡觉。陆铮按照李福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在城西的住处——一间还算齐整的瓦房。

敲门半天,里面才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啊?!找死啊!”

门开了。张彪光着膀子,满身酒气,看到陆铮的皂衣,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讥讽的笑:“哟,这不是新来的陆班头吗?怎么,来视察下属?”

“张彪,”陆铮平静地说,“你三个月没点卯了。”

“点卯?”张彪掏掏耳朵,“点卯有屁用?一个月那点俸禄,够干啥的?老子在码头看仓库,一晚挣的比你一个月都多!”

“所以你就弃了衙门的差事?”

“差事?”张彪啐了一口,“那叫差事?那是送命!城南什么鬼地方你不知道?上个月老赵怎么死的?查什么拐子案,被人打断腿扔河里了!衙门管了吗?屁!”

陆铮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老赵在查拐子案?”

张彪脸色微变,意识到说漏嘴了,但随即梗着脖子:“是又怎样?我告诉你陆争,这事你碰不得。碰了,你就是下一个老赵。”

“如果我非要碰呢?”

“那你就是找死!”张彪瞪着他,“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在城南,睁只眼闭只眼,混混日子得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小捕快能管的。”

陆铮盯着他:“张彪,你在码头仓库,应该知道里面运的是什么货吧?”

张彪眼神闪烁:“关你什么事?”

“如果是普通货物,需要你那么警惕?需要把孩子装在箱子里?”陆铮一字一句,“你知道那是贩人,是死罪。你当看守,就是同谋。”

“你胡说!”张彪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昨晚,我和沈砚就在码头。”陆铮逼近一步,“看见你守门,看见驴车,听见孩子的声音。需要我找几个苦力来作证吗?”

张彪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摸腰间的刀,但陆铮动作更快——铁尺已经抵在他喉间。

“两个选择。”陆铮声音冰冷,“第一,我现在就以拐卖同谋的罪名抓你。证据确凿,最少流放三千里。你在码头的活儿也完了,黑虎帮不会保一个被抓的废物。”

“第二……”他稍微松了松铁尺,“跟我合作。帮我把这个团伙端了。事成之后,我给你作证,说你戴罪立功,保你不死。而且,我可以让你回衙门,给你个正经差事。”

张彪喘着粗气,汗珠从额头滚落。

“你……你斗不过他们的。”他嘶哑地说,“黑虎帮背后有人。你一个小捕快,凭什么?”

“凭我有脑子,有证据,还有……”陆铮收起铁尺,“不怕死的决心。你选吧。”

漫长的沉默。

最终,张彪瘫坐在门槛上:“我……我选第二条。”

“聪明。”陆铮收起铁尺,“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

张彪的交代,让陆铮对这个团伙的了解深入了许多。

黑虎帮在城南的生意,主要有三块:收保护费、开赌坊、贩“货”。而“货”里,最近最赚钱的就是“童货”——男孩卖到外地当童工或奴仆,女孩卖到妓院或当童养媳。

胡郎中确实是团伙成员,负责用药。痣脸男叫侯三,是踩点的。瘸子叫王七,是动手的。码头的仓库是转运点,孩子在那里集中,等船运走。

“他们一般多久运一次?”陆铮问。

“看‘货’齐不齐。”张彪说,“凑够十个八个,就装船。一般是半夜,走水路,往南去。下一站可能是天津,也可能是更远的南方。”

“下一次运货是什么时候?”

“后天。”张彪低声说,“我听说,已经凑了七个了。加上最近丢的三个,正好十个。后天夜里,有船来。”

陆铮心脏一紧。后天夜里,那三个孩子就会被运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船是哪里的?”

“不知道。都是黑篷船,没旗号。”张彪摇头,“但领头的我认识,叫‘刀疤刘’,是黑虎帮的三当家,心狠手辣。老赵……就是被他打断腿的。”

“刀疤刘……”陆铮记下这个名字,“后天夜里,码头会有多少人?”

“看货的,加船工,少说十五六个。都带家伙。”张彪看着他,“陆班头,你真要去?就咱们几个?”

“我们还有人。”陆铮说,“孙小五那边,你去说。告诉他,要么合作,要么一起死。”

“他……他在赌坊看场子,胆子小,未必敢。”

“那就吓他。”陆铮冷冷地说,“告诉他,如果他不干,我就先抓他当替罪羊。反正赌坊也不是干净地方。”

张彪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不起眼的陆争,狠起来比黑虎帮还吓人。

“还有,”陆铮说,“你想办法弄清楚,后天夜里具体几点,船停在哪,有多少守卫。画张图给我。”

“这……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那就小心点。”陆铮拍拍他肩膀,“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人。我倒了,你也活不了。”

张彪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跳进了一个深坑,还爬不出来了。

离开张彪家,陆铮去了赌坊。

孙小五比张彪好对付多了。这个瘦小的年轻人听说陆铮要端掉黑虎帮的贩人团伙,差点吓尿裤子。但在陆铮“合作或死”的威胁下,他哆哆嗦嗦地答应了。

“我……我知道胡郎中住哪儿。”孙小五为了表忠心,主动提供情报,“他在土地庙后边租了间房。每天下午出去摆摊,晚上回来配药。”

“很好。”陆铮说,“明天下午,你想办法拖住他,别让他去码头。能做到吗?”

“能……能!”孙小五连连点头,“我就说……说我爹病了,请他出诊!给双倍诊金!他贪财,肯定去!”

陆铮点点头。胡郎中如果不在,孩子们就无法用药,运输就会出问题。这是第一步。

“另外,”他补充,“打听一下刀疤刘的行踪。他平时在哪里活动,有什么习惯。”

“这个我知道!”孙小五赶紧说,“他每晚都在‘醉仙楼’喝酒,喝完去‘春香院’过夜。身边总带着两个保镖。”

醉仙楼,春香院。都是城南有名的销金窟。

“后天晚上呢?他会亲自去码头吗?”

“会。”孙小五肯定地说,“每次运‘大货’,他都亲自押船。这是规矩。”

陆铮心里有数了。擒贼先擒王,如果能抓住刀疤刘,这个团伙就垮了一半。

回到巡捕所时,天已经黑了。沈砚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粥和咸菜。

“陆哥,张彪和孙小五……可靠吗?”沈砚担忧地问。

“不可靠。”陆铮喝了一口粥,“但他们怕死。在生死面前,人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边。”

“那后天晚上,咱们真要动手?”

“嗯。”陆铮放下碗,“但需要计划。对方人多,我们不能硬拼。”

他摊开纸,开始画码头的地形图。根据张彪的描述,码头仓库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陆路。船会停在仓库后门的水道,货物直接从仓库装船。

“我们需要分头行动。”陆铮指着图,“你,沈砚,带着老王、李寡妇、老刘,在码头外围埋伏。一旦听到信号,就大喊‘走水了’(失火了),制造混乱。”

“张彪和孙小五,在仓库内部策应。他们的任务是,在混乱时打开仓库门,放出孩子。”

“那我呢?”沈砚问。

“你跟我,直接去抓刀疤刘。”陆铮在图上画了个圈,“在船上。擒住他,这个团伙就乱了。”

沈砚吞了口唾沫:“就……就咱们俩?”

“足够了。”陆铮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这是赌博。赌张彪和孙小五不会临时倒戈,赌刀疤刘身边保镖不多,赌孩子们还能救出来。

但他必须赌。因为后天的船上,可能有小桃,有小宝,有狗娃。有那些被偷走的孩子。

“陆哥,”沈砚突然问,“您为什么……这么拼命?这事其实可以不管的。就像王捕头说的,睁只眼闭只眼……”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现代警校的宣誓,想起那些被他送进监狱的人贩子,想起那些破碎的家庭。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为,”他轻声说,“如果连我们都闭上眼睛,这个世界就真的暗无天日了。”

油灯下,他的眼神坚定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