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宅的生日宴,是海城上流圈的顶级盛事。
今夜,更是如此。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人声鼎沸。
空气里交织着香槟的微酸与名贵香水的气息,浮华得让人醺然。
苏锦绣就站在这片流光溢彩的中心。
她穿着一条极简的白色礼裙,素面朝天,清丽的眉眼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也是她赌上一切,等待命运宣判的日子。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冲撞,紧张中,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滚烫渴望。
她的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锁定了主位上的男人。
她的父亲,苏建业。
苏建业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遥遥举杯。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鼓励,有期许,深处还藏着一丝她当时没能读懂的歉疚。
但那抹微笑,瞬间抚平了苏锦绣所有的不安。
父亲答应过她。
今晚,就在这里,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他会正式宣布她进入苏氏集团实习。
这个承诺,是她的一切。
意味着她将不再是那个身份尴尬、看人脸色的“私生女”。
意味着她熬过的每一个夜,背下的每一份财报,都将不再是徒劳。
她要成为能真正为父亲分忧的,苏家大小姐。
苏锦绣回以一个灿烂至极的微笑,眼角微弯,干净而纯粹。
她攥紧到发白的手心,终于松开了些许。
就在这时,悠扬的舞曲戛然而止。
死寂。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主台。
二叔苏耀宗手持麦克风,缓步上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
那笑容在灯光下,刺眼得让她心口一缩。
流程不对。
此刻上台的,本该是她的父亲。
苏耀宗环视全场,目光在苏锦绣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前来参加我们苏家为锦绣举办的生日宴。”
他声音洪亮,姿态从容,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势。
“今天,除了为锦绣庆生,我还有一件关乎我苏家血脉传承、关乎苏家百年声誉的——”
他刻意停顿,然后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大、事,要宣布。”
气氛瞬间冻结。
苏锦绣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布料被捏出无法复原的死褶。
她看见,不远处的父亲苏建业,脸色已是一片灰白。
苏耀宗很满意这个效果,他不紧不慢地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声音如雷,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轰然引爆。
“报告结果显示——我们苏家精心养育了十八年的‘大小姐’苏锦绣,与我大哥苏建业,无任何血缘关系!”
轰!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苏锦绣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畔只有血液奔流的巨响,和心脏擂鼓般的垂死挣扎。
她只能看见。
看见台下宾客瞬间变色的脸,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看好戏的兴奋。
无数的手机镜头,变成了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她。
闪光灯疯狂爆闪,要将她此刻的狼狈,铸成永恒。
“不仅如此,”苏耀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我们还找到了当年负责照顾大嫂的保姆,让她来亲口告诉大家,十八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对着镜头泣不成声。
“是我……是我一时糊涂,动了贪念……我见苏家富贵,就把我刚出生的女儿,和苏家真正的小姐调了包……我对不起苏家……”
视频里的每个字,都化作刀刃,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尊严。
鸠占鹊巢。
假千金。
保姆的女儿。
全场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要将她彻底淹没。
“天啊,假的!”
“演了十八年的豪门戏码,这下打回原形了。”
“苏家的脸,算是被她丢尽了!”
苏锦绣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冷了下去。
直至冻结。
她没有去看屏幕,也没有去听那些刺耳的议论。
她用尽全部意志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她叫了十八年“父亲”的男人。
目光里,带着最后、最卑微的一丝乞求。
她希望他能站出来。
哪怕,只是一句反驳。
哪怕,只是一句“我不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苏建业就坐在那里,在苏老太太冰冷严厉的注视下,在苏耀宗步步紧逼的审视中,他痛苦地闭上眼,然后,缓缓地,低下了头。
一个低头的动作。
是默认。
是放弃。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将她推下了万丈悬崖。
苏锦绣心中那根名为“父亲”的信仰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碎成了齑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到她身边。
是嫡母何婉婷。
她穿着华贵的旗袍,妆容精致,脸上是一种病态的狂喜。
她凑到苏锦绣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怨毒地轻语:
“野种,终于等到今天了。滚出苏家之前,记得把你身上这件裙子扒下来,你不配。”
那声音里的畅快,将苏锦绣从麻木中狠狠拽回现实。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一切。
她环顾四周。
那些曾追在她身后的堂弟堂妹,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她。
那些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的亲戚,纷纷避开她的目光。
整个大厅,上百宾客,无一人为她说一句话。
她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囚犯。
窒息感,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眼泪是弱者的武器。
而此刻,这里没有一个人值得她流泪。
苏锦绣缓缓地,收回了自己所有的目光。
她没有哭,没有闹,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在无数道复杂的注视下,那根曾因乞求而微微弯曲的背脊,一寸寸,重新绷直。
烧去了所有柔软,淬炼出坚不可摧的钢硬。
她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那双原本盛满星光的眼眸,光芒寸寸熄灭,沉入死寂的深渊。
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是一点火星。
带着要焚尽一切的恨。
苏锦绣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那双死寂的眼底,终于重新有了焦距。
她看着台上志得意满的苏耀宗。
看着座位上如释重负的何婉婷。
看着那个低着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的男人。
她记住了。
她把所有人的脸,都清清楚楚地,一笔一划地,刻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