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6:31:17

宾客散尽,流光溢彩的大厅终于显露出它冰冷的骨架。

空气里,残酒的酸腐气息与未散的尴尬黏合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苏家人各自站着,像一尊尊了无生气的蜡像。

主位的太师椅上,苏老太太沟壑纵横的脸在水晶灯下显得阴影分明。

她甚至没再看苏锦绣一眼。

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眼睛的玷污。

她手中那根龙头拐杖,重重顿在大理石地面上。

“叩!”

那一声闷响,是审判的落槌。

“还愣着做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干涩而威严,剥离了所有情感。

“把这个不祥的东西,给我‘请’出去!”

那个“请”字,她咬得极重,每个笔画都刻满了羞辱。

轰隆——!

窗外,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

滚雷紧随而至,在苏家老宅上空轰然炸开。

豆大的雨点瞬间连成雨幕,疯狂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而绝望。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朝苏锦绣逼近。

苏锦绣没有动。

她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温度,唯独那双眼睛,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男人身上。

苏建业。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能懦弱到什么地步。

就在保镖的手即将碰到她手臂的前一秒,苏建业动了。

他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快步冲出大厅,身影狼狈地消失在通往后门的回廊。

他没有走向她。

他选择了逃离。

苏锦绣眼底最后的那点星火,终于,也熄灭了。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似自嘲的弧度。

在保镖碰到她之前,她自己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她不需要人“请”。

从哪扇门被迎进来,就从哪扇门走出去。

这是她苏锦绣,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体面。

然而,快到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一道身影从廊柱后闪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苏建业。

他竟是绕到这里来等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锦绣……”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我对不起你……”

泪水糊了他满脸,五官痛苦地拧成一团。

苏锦绣静静地看着他,一字未言。

“这个你拿着。”

苏建业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硬塞进她的手心。

“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些钱,你先找个地方住下……等……等风头过去,爸再想办法……”

他的话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那张冰冷的卡片,硌得她手心生疼。

原来,这就是他能给的全部。

一份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施舍。

就在苏锦绣准备将卡推回去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女声在旁炸响。

“苏建业!你干什么!”

何婉婷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她双眼放光,死死盯着苏建业手里的那张黑卡。

她一个箭步冲上,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将卡夺了过去!

“好啊你!还想拿我们苏家的钱去养这个野种?她那个下人妈贪得无厌,她也是个不知廉耻的白眼狼!拿着苏家的钱,想去找哪个野男人吗?做梦!”

何婉婷捏着那张卡,满脸的怨毒与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苏建业被骂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更痛苦地垂下头,肩膀彻底垮掉。

眼前这出闹剧,滑稽,又可悲。

看着这个被妻子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的男人。

苏锦绣,忽然就笑了。

她先是低低地笑,肩膀微微耸动,然后笑声越来越清晰。

那笑声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荒唐与悲凉,在电闪雷鸣的雨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何婉婷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尖声呵斥:“你笑什么!疯了!”

笑声,戛然而止。

苏锦绣抬起眼,那双被泪水洗过、又被绝望浸透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起手,动作缓慢而清晰地,摘下了耳朵上那对钻石耳钉。

十六岁生日时,苏建业送的,说是代表最纯粹的父爱。

多么讽刺。

她摊开手,任由耳钉静躺在掌心。

随即,手腕一翻。

“当啷——”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弹开,最终滚落在何婉婷的脚边,光芒尽失。

何婉婷的脸色瞬间一变。

还没完。

苏锦绣弯下腰,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脱下了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高跟鞋。

十八岁的成人礼,苏老太太亲自着人定制,用以彰显苏家的“重视”。

她将鞋子并排在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从礼服口袋里摸出最新款的手机。

那是苏建业前几天送的“生日惊喜”。

她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了何婉婷的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直起身。

赤着脚,冰冷的地板冻得她血液都仿佛要凝固。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她看着眼前这对名义上的“父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家的东西,我还给你们。”

说完,她再也没有回头。

毅然转身。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保镖拉开,门外,是一个被狂风暴雨吞没的世界。

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倒灌进来,瞬间打湿了她单薄的白色礼裙。

苏锦绣没有丝毫犹豫。

赤着脚,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雨幕之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冰冷刺骨。

长发紧贴着脸颊和后背,礼裙沉重地往下坠。

脚下的石子路划破了她娇嫩的脚底,渗出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身后,是苏家辉煌的灯火,温暖如春。

身前,是无尽的黑暗与风雨,前路茫茫。

她的背影在闪电的映照下,瘦削,笔直,像一道永恒的刻痕,将她与身后的世界彻底割裂。

苏建业想追,却被何婉婷死死拉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而在二楼露台,窗帘的缝隙后。

苏耀宗端着一杯红酒,静静欣赏着院门外的那一幕。

雨幕中那个渐行渐远、狼狈又倔强的白色身影,倒映在他深色的酒液里。

他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切,才刚刚开始。

……

雨势倾盆,仿佛要冲垮整个世界。

苏锦绣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下。

身体的温度正一点点流失,那股冰冷渐渐被一种滚烫所取代。

高烧,开始焚烧她的意识。

眼前的路灯光晕在雨中化开,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力气,正从她的四肢百骸中急速抽离。

终于,膝盖一软。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束刺眼的车灯撕裂雨幕,精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车门打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顶级手工定制皮鞋,踩碎了地上的水洼,停在了她的视线里。

是……来接她下地狱的吗?

也好。

苏锦绣唇边泛起一丝解脱的微笑,彻底坠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