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散尽,流光溢彩的大厅终于显露出它冰冷的骨架。
空气里,残酒的酸腐气息与未散的尴尬黏合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苏家人各自站着,像一尊尊了无生气的蜡像。
主位的太师椅上,苏老太太沟壑纵横的脸在水晶灯下显得阴影分明。
她甚至没再看苏锦绣一眼。
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眼睛的玷污。
她手中那根龙头拐杖,重重顿在大理石地面上。
“叩!”
那一声闷响,是审判的落槌。
“还愣着做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干涩而威严,剥离了所有情感。
“把这个不祥的东西,给我‘请’出去!”
那个“请”字,她咬得极重,每个笔画都刻满了羞辱。
轰隆——!
窗外,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
滚雷紧随而至,在苏家老宅上空轰然炸开。
豆大的雨点瞬间连成雨幕,疯狂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而绝望。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朝苏锦绣逼近。
苏锦绣没有动。
她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温度,唯独那双眼睛,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男人身上。
苏建业。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能懦弱到什么地步。
就在保镖的手即将碰到她手臂的前一秒,苏建业动了。
他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快步冲出大厅,身影狼狈地消失在通往后门的回廊。
他没有走向她。
他选择了逃离。
苏锦绣眼底最后的那点星火,终于,也熄灭了。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似自嘲的弧度。
在保镖碰到她之前,她自己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她不需要人“请”。
从哪扇门被迎进来,就从哪扇门走出去。
这是她苏锦绣,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体面。
然而,快到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一道身影从廊柱后闪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苏建业。
他竟是绕到这里来等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锦绣……”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我对不起你……”
泪水糊了他满脸,五官痛苦地拧成一团。
苏锦绣静静地看着他,一字未言。
“这个你拿着。”
苏建业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硬塞进她的手心。
“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些钱,你先找个地方住下……等……等风头过去,爸再想办法……”
他的话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那张冰冷的卡片,硌得她手心生疼。
原来,这就是他能给的全部。
一份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施舍。
就在苏锦绣准备将卡推回去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女声在旁炸响。
“苏建业!你干什么!”
何婉婷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她双眼放光,死死盯着苏建业手里的那张黑卡。
她一个箭步冲上,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将卡夺了过去!
“好啊你!还想拿我们苏家的钱去养这个野种?她那个下人妈贪得无厌,她也是个不知廉耻的白眼狼!拿着苏家的钱,想去找哪个野男人吗?做梦!”
何婉婷捏着那张卡,满脸的怨毒与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苏建业被骂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更痛苦地垂下头,肩膀彻底垮掉。
眼前这出闹剧,滑稽,又可悲。
看着这个被妻子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的男人。
苏锦绣,忽然就笑了。
她先是低低地笑,肩膀微微耸动,然后笑声越来越清晰。
那笑声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荒唐与悲凉,在电闪雷鸣的雨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何婉婷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尖声呵斥:“你笑什么!疯了!”
笑声,戛然而止。
苏锦绣抬起眼,那双被泪水洗过、又被绝望浸透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起手,动作缓慢而清晰地,摘下了耳朵上那对钻石耳钉。
十六岁生日时,苏建业送的,说是代表最纯粹的父爱。
多么讽刺。
她摊开手,任由耳钉静躺在掌心。
随即,手腕一翻。
“当啷——”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弹开,最终滚落在何婉婷的脚边,光芒尽失。
何婉婷的脸色瞬间一变。
还没完。
苏锦绣弯下腰,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脱下了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高跟鞋。
十八岁的成人礼,苏老太太亲自着人定制,用以彰显苏家的“重视”。
她将鞋子并排在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从礼服口袋里摸出最新款的手机。
那是苏建业前几天送的“生日惊喜”。
她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了何婉婷的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直起身。
赤着脚,冰冷的地板冻得她血液都仿佛要凝固。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她看着眼前这对名义上的“父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家的东西,我还给你们。”
说完,她再也没有回头。
毅然转身。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保镖拉开,门外,是一个被狂风暴雨吞没的世界。
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倒灌进来,瞬间打湿了她单薄的白色礼裙。
苏锦绣没有丝毫犹豫。
赤着脚,一步,一步,决绝地走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雨幕之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冰冷刺骨。
长发紧贴着脸颊和后背,礼裙沉重地往下坠。
脚下的石子路划破了她娇嫩的脚底,渗出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身后,是苏家辉煌的灯火,温暖如春。
身前,是无尽的黑暗与风雨,前路茫茫。
她的背影在闪电的映照下,瘦削,笔直,像一道永恒的刻痕,将她与身后的世界彻底割裂。
苏建业想追,却被何婉婷死死拉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而在二楼露台,窗帘的缝隙后。
苏耀宗端着一杯红酒,静静欣赏着院门外的那一幕。
雨幕中那个渐行渐远、狼狈又倔强的白色身影,倒映在他深色的酒液里。
他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切,才刚刚开始。
……
雨势倾盆,仿佛要冲垮整个世界。
苏锦绣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下。
身体的温度正一点点流失,那股冰冷渐渐被一种滚烫所取代。
高烧,开始焚烧她的意识。
眼前的路灯光晕在雨中化开,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力气,正从她的四肢百骸中急速抽离。
终于,膝盖一软。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束刺眼的车灯撕裂雨幕,精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车门打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顶级手工定制皮鞋,踩碎了地上的水洼,停在了她的视线里。
是……来接她下地狱的吗?
也好。
苏锦绣唇边泛起一丝解脱的微笑,彻底坠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