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阁的菜肴精致,但赵媚儿和曾丞珩的心思都已不在美食上。关于“星娱”早年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发家史资料,更像是一份待分析的敌情简报。
侍者撤去餐盘,换上清口的热茶。江风透过微开的窗缝渗入,带来一丝凉意。
曾丞珩没有继续讨论“星娱”,反而将话题转向了一个更私人的领域。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媚儿,忽然问道:“周泽现在,应该完全无法理解,他记忆中那个依赖他、信任他的赵媚儿,怎么会变成今天在拍卖场上让他一败涂地的人。”
赵媚儿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是自合作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最核心的“改变”之谜。
“人是会变的,尤其在看清一些真相之后。”她垂下眼睫,语气平淡,但指尖微微的紧绷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变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曾丞珩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探究,而非冒犯的质疑,“从依赖到敌对,从信任到步步为营的算计,这种转变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催化事件’。订婚宴上的录音,是导火索,但感觉……不够。那更像是精心准备的反击,而非突如其来的醒悟。”
他的话,像一根精准的探针,触到了她深藏的重生秘密边缘。赵媚儿抬起眼,迎上他仿佛能洞悉迷雾的目光。她知道,面对曾丞珩这样的盟友,完全用“一时看清”来搪塞是苍白无力的。他需要,也值得一个更具说服力的“解释”,以巩固这份建立在脆弱信任上的联盟。
她不能说出“重生”,但可以给出一个“真实”的故事版本——一个融合了部分真相、合理推测与强烈情感的“内心叙事”。
“如果我说,”赵媚儿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揭开一道陈年伤疤,“那录音,并非偶然,而是因为我早就开始怀疑了呢?”
曾丞珩没有打断,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在我‘天真’的那几年里,并非全无察觉。”赵媚儿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江面,仿佛在回溯过去,“周泽对我好,但那种好,带着一种精准的计算。他记得所有纪念日,送的礼物永远符合‘赵家大小姐’的身份,却从未问过我是否真的喜欢那款珠宝的设计。他规划的未来里,我是他妻子,是赵家的象征,却从未问过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的语调平静,但每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剖析:“苏婉儿也是。她的崇拜和亲密,总在我获得某些东西——比如父亲的称赞、某次派对的主导权、甚至是周泽的注意——之后,变得格外浓烈。那不像分享,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好朋友’依然在她掌控的轨道上,并且能为她带来她想要的目光和资源。”
“这些细微的不适,被我以前‘信任’和‘感情’的滤镜自我消化了。直到——”赵媚儿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清晰的、被背叛的痛楚与后怕,“直到订婚前不久,我无意中看到周泽电脑上未关闭的邮件草稿。那里面,是他对周家未来几年商业版图的规划,详细到了如何利用与我联姻后的资源和人脉,一步步渗透、稀释,最终实质性掌控赵家部分核心产业的路径图。而我在那份蓝图里,被标注的代号是——‘钥匙’。”
这是一个精心编造的、极具冲击力的“发现”。它将女主的转变,从一个瞬间的“录音事件”,延长为一个逐渐累积怀疑、最终被冰冷事实击碎的“过程”,逻辑上更完整,也更能解释她后续的缜密谋划。
“那一刻,世界好像静音了。”赵媚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不是愤怒,首先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然后才是铺天盖地的荒谬和恶心。我珍视的感情,憧憬的未来,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目标明确的商业并购案。而我,是案子里那件最名贵、亦是最为愚笨之标的物。”
她看向曾丞珩,眼中那层用于伪装的柔弱水光早已干涸,只剩下淬炼后的坚硬:“从那天起,那个依赖他的赵媚儿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必须拿回主动权、必须保护家人、必须让窃贼付出代价的赵媚儿。录音,只是我收集的众多‘证据’中,最适合在那一刻抛出来的第一件而已。它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我有机会挣脱那个‘傻丫头’的人设,开始真正布局。”
这番阐述,真假掺半,情感真实,逻辑自洽。它解释了性格的突变(实为长期伪装后的觉醒),解释了对周泽态度180度转变的根源(核心利益被算计),也解释了她为何能迅速冷静谋划(因为早有察觉和准备)。
曾丞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同情或惊讶,只有深沉的思索。良久,他才开口道:“很合理。也只有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背叛,才能催生如此决绝的反击。那么,你对他的感情……”
“废墟之上,寸草不生。”赵媚儿斩钉截铁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我现在对他唯一的‘感情’,就是让他也尝一尝,珍视之物被夺走、倚仗之力被瓦解、真面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是什么滋味。这不只是报复,这是……清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而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曾丞珩缓缓颔首。他没有评价她的对错,只是确认了她的决心和逻辑。“那么,我们的目标,在这一点上高度一致。”他举杯,“为清理废墟。”
赵媚儿举杯与他相碰。这一次,杯沿轻击的声音格外清脆。这不仅是对合作的确认,更是两人在“为何而战”的深层动机上,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相互验看与确认。曾丞珩得到了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来解释她的转变,而赵媚儿,则在他的理解和认可中,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复仇烈焰的、沉稳的支撑力。
裂痕的由来已然阐明,而透过裂痕照进来的,是通向真正同盟的微光。
“现在,”赵媚儿放下茶杯,眼神重回冷静锐利的谋士状态,“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如何对付那帮想在废墟上搭建新阴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