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烛火却未恢复跳动。
军帐内一片死寂,仿佛时间也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冻结。
沈云歌指尖残留着锦囊上的寒意,那层薄霜来得诡异,去得无声。
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的怨念,悄然触碰了凡人不该触碰的禁忌。
叶沧海站在她身侧,目光如铁,盯着手中龙戟——戟尖微微震颤,竟发出低沉的嗡鸣,似有龙魂不安。
他缓缓抬头,与沈云歌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遗诏不能在此地继续研究。
“这力量……不是人为。”
沈云歌低声说道,眉心微蹙,“它来自地脉,带着某种封印被扰动的气息。若强行解读,恐怕会引动更可怕的反噬。”
韩烈立于帐外,铠甲映着晨光,神情凝重:
“陛下,圣女,眼下边城初定,人心未稳,若再起异变,恐难掌控。卑职以为,当寻通晓古术之人问策。”
“古术?”沈云歌眸光一闪,“你心中有人选?”
“青石村的老大夫。”韩烈沉声道。
“此人年逾八旬,据传早年游历过南荒诸谷,甚至在药王谷外徘徊三月,只为求一剂续命方。
村中老人说,他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只是从不开口。”
叶沧海略一沉吟,点头:“事已至此,不妨一试。”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立于青石村医馆门前。
木门半掩,药香淡淡,老大夫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晒药,银白的胡须随风轻晃。
他抬头望来,眼神浑浊却深邃,仿佛早已预料他们的到来。
“你们来了。”他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将手中一把枯黄草药放入竹筛。
“昨夜地脉灯亮时,我就知道,有些尘封的东西,终究要重见天日。”
沈云歌心头一震:“您知道遗诏?”
老大夫摇头,又点头:
“我不知具体内容,但我知道‘三碑九钥’——那是药王谷立谷之初便立下的禁令核心。
传说,谷中有三块碑,刻着远古封印之法;九把钥,藏于天地人三境,唯有‘云中之歌’与‘沧海之血’合璧,方可开启。”
他目光缓缓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姓沈,歌声可动星辰;一个姓叶,血脉能唤真龙。你们的到来,或许本就在预言之中。”
叶沧海沉默片刻,低声道:“那药王谷……可愿接纳我们?”
老大夫叹了口气:
“谷中长老不会轻易放外人入内,尤其是禁地。但……”他看向沈云歌。
“你是圣女血脉的继承者,药王谷的玉牌还在你身上吧?”
沈云歌伸手入怀,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令牌,正面浮雕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古篆“药”字。
这是她穿越后在昏迷中被交付之物,也是她最初觉醒星药之力的引子。
“有了它,你们至少能见到长老。”老大夫站起身,声音忽然压低。
“但记住,禁地之内,机关非人力所能破,幻阵能乱心智,毒雾可蚀神魂。更重要的是……那里曾囚禁过‘不该存在的人’。”
话音落下,众人皆感脊背发凉。
三日后,药王谷。
群山环抱,云雾缭绕,药香沁人心脾。
溪流穿谷而过,两岸奇花异草遍布,灵禽偶现枝头,宛如仙境。
谷中长老亲自迎出,白须垂胸,双目含光。
他见到沈云歌时,神色微动,随即恭敬行礼:“圣女归来,药王谷蓬荜生辉。”
沈云歌还礼,言辞恳切:
“长老,我此行并非为名分而来,而是为天下安危。
先帝遗诏暗藏封印之秘,昨夜地脉异动,恐有古老灾厄将醒。
恳请长老开恩,容我等查阅谷中典籍,寻一线生机。”
长老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
“圣女不知,药王谷之所以避世,正是为了守护一个秘密——
我们不是医者,而是守墓人。谷中禁地,埋葬的不只是古方与灵药,还有那些被历史抹去的真相。”
“可若真相永远埋葬,大夏将倾。”
叶沧海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朕以帝王之名起誓,所求只为平祸乱、镇邪祟,绝不妄动谷中一草一木。”
长老注视着他,又看向沈云歌,终是缓缓点头:
“罢了……天意如此,我等岂敢逆之?”
当夜,月隐星沉。
长老手持青铜灯,领着三人踏入禁地入口——一道隐藏在瀑布之后的石门。
随着古老咒语响起,石门轰然开启,露出一条幽深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湿气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墙壁上镶嵌着会发光的晶石,映出斑驳的壁画:
有人持剑斩龙,有女抚琴封山,更有无数身影跪拜一口深井,井中伸出苍白的手……
“这是轮回井的传说。”沈云歌低语,心跳不由加快。
通道蜿蜒下行,每一步都伴随着机关触发的细微响动。
前方地面突然裂开,数十根淬毒钢刺弹出;叶沧海眼疾手快,龙气爆发,一掌震碎机关。
紧接着,两侧石壁浮现幻影,似有亡魂哀嚎,试图扰乱心神。
沈云歌闭目凝神,星辉护魂,轻声吟唱一段古老调子,幻象顿时溃散。
“这里的机关,融合了墨家技艺与药王谷毒理。”
韩烈握紧刀柄,警惕四顾,“设计者,怕是不想让任何人活着走到尽头。”
终于,他们抵达一处开阔石室。
室内书架满布竹简、玉册、皮卷,中央一张石台静静伫立。
其上摆放着一本封面漆黑、边缘泛金的古籍,书脊上刻着五个古字——《玄枢遗录》。
“就是它!”沈云歌眼中闪过喜色。
“这本书在现代考古文献中被提及过,传说记载了上古‘星陨之战’的全部始末,也提到了‘九星战神’与‘龙皇共主’的盟约!”
她快步上前,伸手欲取。
就在此刻——
石室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那不是错觉。
叶沧海瞬间横移挡在沈云歌身前,龙戟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韩烈迅速占据侧翼,全身肌肉绷紧。
而那阴影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他身形瘦削,披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灰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唯有一只手露在外面——
手指修长,指甲泛青,腕间缠绕着一圈细小的银铃,却始终无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更可怕的是,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穿过重重机关,而不触发一丝警报。
“你们不该来这里。”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耳边回荡三次。
沈云歌瞳孔骤缩。
她体内的九星之力竟自行涌动,如临大敌。
而那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从远古苏醒的雕像,等待着猎物靠近。
石室深处,那灰袍身影如幽魂般立于黑暗边缘,仿佛与这禁地融为一体。
空气骤然凝滞,连晶石微光都似被冻结。
沈云歌的心跳在耳畔轰鸣,九星之力自丹田奔涌而上,如星辰列阵,在经脉中流转不息。
她指尖微颤,不是因惧,而是体内力量正本能地预警——眼前之人,非同寻常。
“退后。”叶沧海低喝,声音沉如渊底潮音。
他横戟于前,龙皇血脉隐隐躁动,皮肤下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宛如游龙盘绕。
那一瞬,整座石室的温度似乎上升了几分,湿冷之气竟开始蒸腾成雾。
灰袍人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泛青的手。
银铃依旧无声,可就在他掌心翻转之际,地面忽然震颤起来。
三道裂痕自石台向四周蔓延,尘土簌簌落下,墙上的壁画竟随之扭曲变形——
持剑斩龙者睁开了眼,抚琴封山女子的指尖拨出无形旋律,而那口轮回井中,苍白的手猛然抓向虚空!
“幻阵激活了!”韩烈暴喝一声,刀光劈向扑面而来的虚影,却只斩过一缕黑烟。
他的额角已渗出冷汗,“这不是单纯的机关……是用毒香混合咒术炼制的心魔引!”
话音未落,灰袍人动了。
身形未移,却有三道残影同时扑出,分别袭向三人咽喉、心口、丹田。
速度之快,几乎超越肉眼捕捉极限。
沈云歌急退半步,袖中滑出一枚星纹针,凌空一划,星辉凝聚成盾,堪堪挡住迎面一击。
针尖与指尖相触,发出刺耳的金石之声,她手臂一麻,气血翻涌。
叶沧海怒吼一声,龙戟横扫,炽烈龙气炸开如浪涛,将两道残影震散。
然而真身已在背后——那修长指甲直取沈云歌后颈,动作精准狠辣,毫无迟疑。
千钧一发!
韩烈飞身跃起,以肩撞开沈云歌,自己却被那一爪擦过肩头。
铠甲瞬间腐蚀出五个焦黑孔洞,皮肉迅速泛青,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仍死死抱住对方右腿。
“走——查书!”他咬牙嘶吼。
就是这一瞬迟滞,给了叶沧海机会。
他眼中寒光暴涨,左手结印,口中默念古老咒言,右手龙戟高举。
刹那间,一道赤金色雷光自头顶贯入,整柄战戟仿佛活了过来,龙吟大作!
“龙皇·破虚!”
戟锋直劈而下,带着撕裂空间之势。
灰袍人终于动容,兜帽之下传来一声短促冷笑,随即整个人如沙砾般崩解,化作一团黑雾倒卷回阴影深处。
待雷光消散,原地只剩下一枚断裂的银铃碎片,其上刻着诡异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追不了。”
沈云歌喘息着扶起韩烈,指尖轻点他伤口周围穴道,逼出些许黑血。
“他根本没打算久战,只是……阻止我们碰那本书。”
叶沧海盯着那本《玄枢遗录》,眸色深沉:“但他越是阻拦,越说明此书关键。”
两人不再犹豫。
沈云歌强压体内震荡的星力,走近石台,小心翼翼翻开古籍。
书页泛黄脆硬,墨迹斑驳,许多文字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唯有几幅插图尚存轮廓:
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宫殿,九颗星辰环绕其顶;
下方大地龟裂,万民跪伏,而中央祭坛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手中各执半块玉璧。
“云中之歌,沧海之血……”沈云歌喃喃,“合璧开启……可镇‘归墟之门’?”
“归墟?”叶沧海眉峰紧锁,“传说那是天地尽头的吞噬之渊,诸神陨落后埋骨之地。若真存在,为何从未见史书记载?”
“因为被抹去了。”一个苍老声音忽然从通道口传来。
谷中长老不知何时已悄然抵达,脸色异常凝重。
“药王谷代代相传,《玄枢遗录》并非记载历史,而是警示未来。
书中所言‘星陨之战’,并非过去之事,而是尚未发生的劫难。”
沈云歌心头剧震:“你是说……这一切都是预言?我们正在走向它?”
长老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三碑九钥,实为封印归墟的九重锁链。而仪式一旦失败,或被人篡改……便会有‘逆命者’借机唤醒沉睡的灾厄。”
“所以刚才那人……”叶沧海目光锐利,“他是谁派来的?要毁掉这本书,还是……防止我们得知真相?”
“我不知道。”长老摇头,“但我知道,刚才那一击,并未耗尽他的力量。他还能回来。”
就在此时——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寂静山谷。
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呼喊声,还有某种沉重物体倒塌的轰响。
整座药王谷仿佛在颤抖。
沈云歌猛地抬头,望向石室外的方向。
她的感知远超常人,此刻已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波动正自谷中心扩散开来——
那不是杀意,也不是灵气,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寂”,像是灵魂被抽离后的真空。
“不对劲。”她低声说,“有人在操控什么……或者,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叶沧海收戟入鞘,眼神决然:“先离开这里。”
他们搀扶韩烈起身,正欲撤离,沈云歌却忽然顿住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本静静躺在石台上的《玄枢遗录》,封面金边在幽光下微微闪烁,仿佛在低语。
而在最后一页残卷的角落,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隐约可见:
“当歌声再起,血染云巅,守门人将睁开第三只眼。”
她来不及细看,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齐刷刷望向她。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外面的骚乱越来越近,脚步声杂乱无章,却又整齐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