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而急促的蹄音,仿佛是死神敲击地狱之门的鼓点,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地底祭坛的空气因这渐近的震动而变得粘稠。
残存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狂乱舞动的幢幢鬼影,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韩烈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左腿的伤口在方才的激战中再度撕裂。
鲜血浸透了草草包扎的布条,但他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虎口青筋贲起,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那唯一的隧道入口。
获救的药王谷弟子们蜷缩在他身后,惊魂未定,方才从精神囚笼中挣脱的他们,此刻面对纯粹的物理杀机,恐惧更甚。
“是北狄的战马。”叶沧海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他没有去看那黑暗的甬道,而是侧头看向沈云歌,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对战局的快速剖析。
“破阵的动静太大,惊动了他们在地面上接应的部队。他们下来,是为灭口,也是为查探仪式失败的真相。”
沈云歌心念电转,迅速将那份承载着惊天秘密的银箔收入怀中最贴身之处,那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中映出叶沧海坚毅的轮廓,轻声道:
“遗诏所言,‘龙血为引,星药为媒’,这并非一句空泛的预言,而是实实在在的御敌之法。
我们刚刚找到了钥匙,现在,门外的敌人就要把它抢走。”
她的话音未落,阿牛那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颤,他指着黑暗深处,牙齿打着颤:
“是……是狼!我闻到了狼腥味!那些骑兵身上都有这种味道,青石村被屠时,就是这种味道!”
狼腥味,那是常年与草原狼群为伴、以狼为图腾的北狄精锐——“狼骑”的独特标志。
几乎就在阿牛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隧道口激射而出,直扑距离最近的几名药王谷弟子。
那是三支淬了剧毒的骨箭,箭镞呈诡异的蓝黑色,破空之声尖利刺耳!
“小心!”沈云歌叱喝一声,手腕一抖,冰蚕丝后发先至,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柔网。
然而,那骨箭蕴含的力量远超寻常,撞在丝网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铛铛”两声,丝网剧震,虽成功阻滞了箭势,却未能完全卸去其力道。
与此同时,叶沧海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自他体内轰然迸发。
那并非单纯的内力或气势,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领域。
龙皇血脉被他催动到了极致,空气中温度骤升,仿佛有一头无形巨龙在他身后盘踞,睁开了黄金瞳。
那两支被丝网稍稍阻碍的骨箭,在进入他身前三尺范围时,竟像是陷入了滚烫的胶质之中!
速度陡然变慢,箭羽甚至开始微微卷曲、焦化!
“噗嗤”一声,第三支漏网之箭被韩烈挥刀磕飞,撞在岩壁上碎成粉末。
短暂的交锋电光石火,却让所有人都看清了来敌的实力。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队身披黑色重甲、头戴狰狞狼首盔的骑兵出现在隧道口。
他们并未立刻冲锋,而是分列两侧,让出中间的通道。
火光下,他们的铠甲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
冰冷的金属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戮欲望的眼睛,如同荒原上最饥饿的野狼。
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骑着一匹毛色漆黑如墨的巨马,缓缓踱步而出。
此人正是北狄先锋大将,乌图。
他没有戴头盔,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疤痕,其中一道从额头劈至嘴角,让他咧嘴时显得格外凶残。
他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环首刀,刀背厚重,刀刃上翻卷着细小的豁口,不知饮过多少人的鲜血。
乌图的目光越过众人,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老宦官的尸体和破碎的祭坛,随即露出一抹轻蔑的狞笑。
最后,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并肩而立的叶沧海与沈云歌。
“一个病秧子皇帝,一个娇滴滴的娘们,还有几个残兵败将。”
乌图的声音沙哑粗粝,充满了血腥气。
“就凭你们,也敢坏我北狄‘天谴计划’的好事?说吧,真正的‘归墟之图’在哪里?交出来,本将军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口中的“归墟之图”,显然就是指沈云歌怀中的那卷银箔。
叶沧海面无表情,淡淡道:“朕的江山,不劳尔等蛮夷挂心。”
“哈哈哈!”乌图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的江山?很快就是我们大汗的牧马场了!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把命都留在这里吧!”
他高高举起环首刀,作势欲劈。
“等等!”沈云歌忽然开口,声音清亮而镇定,“乌图将军,你就不想知道,这祭坛里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吗?”
乌图动作一滞,眯起狼一般的眼睛:“哦?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沈云歌不理会他的质问,而是迅速从药囊中取出数种或干枯或鲜嫩的草药,双手合拢,指尖星辉流转。
她并非在研磨,而是在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催动药性。
同时,她对叶沧海道:“借你一滴血。”
叶沧海毫不犹豫,指尖一划,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的血液滴落。
血液并未落下,而是悬浮在沈云歌掌心之上,被那萦绕的星辉包裹。
草药在星辉与龙血的共同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重组,最终化作三枚鸽血石般赤红的丹药。
表面隐有流光,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草木清香与奇异威严的气息。
“龙血为引,燃战意;星药为媒,续生机。”
沈云歌低声念道,这正是她从银箔铭文上悟出的第一层运用法门。
她将其中一枚丹药递给韩烈:“服下它,可暂压伤势,力胜平时。”
又将一枚递给叶沧海:“你的消耗太大,此药能固本培元,让龙威更盛。”
最后一枚,她自己含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炽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韩烈只觉左腿的剧痛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原本有些发麻的肌肉重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叶沧海苍白的脸色则迅速恢复红润,周身那股无形的龙威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连远处的北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刨动蹄子,发出焦躁的嘶鸣。
乌图脸色一变,他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血脉层面凶狠的压制力。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阿牛忽然拉了拉沈云歌的衣角。
指着祭坛侧后方一处几乎被阴影完全吞噬的石缝,急切地小声说:
“姐姐,那里!那里可以通到上面的裂谷,我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里面很窄,马进不去!”
沈云歌与叶沧海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这是天赐的生路!
“好!”叶沧海当机立断,“韩烈,带弟子们先进去!阿牛引路!”
“陛下!”韩烈还想断后。
“这是命令!”叶沧海语气不容置疑。
乌图见状,立刻意识到不对,怒吼道:“想跑?给我上!一个不留!”
他一声令下,两侧的狼骑如开闸的洪水,咆哮着冲了过来。
马蹄踏碎了地面的残骸,刀光在火光下连成一片死亡的银练,整个地底空间瞬间被喊杀声和金铁碰撞声填满。
“走!”叶沧海低喝一声,与沈云歌并肩后退,为韩烈等人争取时间。
他猛吸一口气,双掌向前平推。
这一次,他身后的龙影不再虚幻,而是凝实了几分,一声震慑神魂的龙吟响彻地底!
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当场悲鸣一声,双腿发软,直接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那股炽热的龙威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壁,让后续的骑兵冲势为之一滞。
沈云歌则在同一时刻出手,她没有再用冰蚕丝进行大范围防御。
而是双手齐出,十指连弹,一枚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夹杂着星辉,精准地射向那些因坐骑受惊而露出破绽的狼骑兵的甲胄缝隙。
中针者无一例外,皆是闷哼一声,身体僵直,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星药之力顺着银针侵入经脉,瞬间麻痹了他们的行动。
龙威震慑,星针夺命,二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竟在狭小的祭坛上,硬生生顶住了数十名精锐狼骑的第一波冲锋!
韩烈趁此良机,已护着众人退入阿牛所指的石缝。
那通道果然极为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乌图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策马上前,手中环首刀带起一阵恶风,猛地劈开身前混乱的局面,厉声咆哮:
“废物!都给我下马,步战!把他们给本将堵死在洞里,用火油烧!”
狼骑们纷纷弃马,抽出腰间的弯刀,眼中凶光更盛。
他们不再是依赖冲击力的骑兵,而是化作了一群更具威胁的嗜血步卒。
如潮水般重新集结,一步步向着那唯一的生路逼近。
通道口的叶沧海与沈云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
感受着身后弟子们安全的撤离,也感受着前方那愈发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杀意。
乌图站在人群之后,脸上那道疤痕因肌肉的抽搐而扭曲,他缓缓举起手,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狼骑兵们粗重的呼吸声和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