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蹄声初起时,如远方闷雷,尚隔着距离,却已让脚下的大地传来细微而规律的震颤。
但仅仅数息之间,雷声便化作了咆哮的怒涛,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那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凝练如实质,穿透厚重的岩层,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逃出生天的乌图一愣,随即脸上被狂喜所取代。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通道口,对着那烟尘弥漫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烈帅!阿史那烈帅!末将乌图在此,敌寇就在这地洞之中!”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邀功的急切。
烟尘之中,一骑当先,如离弦之箭般冲至近前,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铁蹄重重踏落,激起碎石无数。
马上之人,身披暗金色鳞甲,手持一杆狰狞的狼头大戟,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正是北狄王庭三大统帅之一,执掌最精锐“黑铁卫”的阿史那烈。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乌图,以及其身后稀稀拉拉的残兵,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乌图,王庭的狼骑,竟被几只躲在洞里的老鼠打成这副模样?”
乌图羞愧地低下头,急忙辩解道:
“烈帅明鉴!非末将无能,实乃洞中敌人太过诡异!有大夏的皇帝,能口发龙吟,震慑心魄;
有个妖女,能使无形丝线,还能生死人肉白骨;最可怕的是,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墨家高手,剑快如鬼魅!”
“哦?正好,省得本帅一个个去找了。”
他根本没把乌图的警告放在心上,那份源自绝对实力的傲慢,让他只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有趣的游戏。
他缓缓举起狼头大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黑铁卫听令!给本帅把这个洞口围起来,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本帅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遵命!”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整齐划一,带着金属的摩擦声。
一支与狼骑兵风格迥异的部队迅速展开,他们人人重甲,手持塔盾与长矛,行动间悄无声息。
只有甲叶碰撞的沉闷声响,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将通道口围得水泄不通。
外围,一排排精锐弓弩手引弓搭箭,箭矢上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这已不是一场厮杀,而是一场围猎。
通道之内,刚刚放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凝固。
韩烈挣扎着站起,面色惨白地望向洞外:“是……是阿史那烈的黑铁卫……北狄最精锐的部队,完了……”
连一向沉稳的叶沧海,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深知黑铁卫的恐怖,那是用无数场胜利和敌人的骸骨堆砌起来的战争机器,与乌图的狼骑完全是两个概念。
绝望,比刚才面对狼骑围攻时更加浓重,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墨羽动了。
他走到叶沧海和沈云歌面前。
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第一次透出了凝重以外的情绪,那是一种审视,更是一种决断。
“情势危急,已无退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你身负龙皇血脉,至刚至阳;
沈姑娘,你传承星药之道,至阴至柔,蕴含无尽生机。
先皇遗诏之中,除了托孤之言,可还提及了‘龙星合一,阴阳共济’的法门?”
叶沧海与沈云歌闻言,皆是一震!
先皇遗诏确实是他们之间联系的纽带,但他们一直将其理解为政治上的联姻与结盟。
此刻经墨羽点醒,两人脑海中同时闪过遗诏上几句晦涩难懂的字句。
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祝祷之词,现在想来,竟似乎另有深意!
沈云歌反应极快,立刻追问:“先生的意思是,我与陛下的力量可以融合?”
墨羽微微颔首:
“墨家典籍中曾有零星记载。
上古之时,有身负特殊血脉的皇者与掌握天地生机的至尊强者联手,其力可翻江倒海,逆转乾坤。
龙皇血脉与星药之道,正是这两种力量的极致体现。
只是此法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力量反噬,万劫不复的下场。但眼下,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好!那就一试!”
叶沧海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看向沈云歌,目光中带着绝对的信任,“云歌,你信我吗?”
沈云歌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信!”
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无关男女之情,而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之间,最纯粹的托付。
“哈哈哈!洞里的老鼠们,商量好怎么死了吗?”
阿史那烈嚣张的笑声从洞外传来,“本帅耐心有限,再给你们十息时间,若不滚出来受死,休怪本帅将这山洞彻底填平!”
“无需十息,现在便来领教阁下高招!”叶沧海一声长啸,声震寰宇。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他们被动防守。
“列阵!”阿史那烈嘴角噙着冷笑,大戟一挥。
前排的黑铁卫瞬间将塔盾顿在地上,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盾牌的缝隙中,无数长矛如毒蛇般刺出,组成一片死亡森林。
“云歌!”叶沧海低喝一声。
沈云歌心领神会,她没有再用冰蚕丝进行点杀,而是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她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无数翠绿的藤蔓破土而出。
带着星辰般的光点,如狂蟒般交织缠绕,瞬间在众人面前形成了一面厚重而坚韧的藤墙!
“叮叮当当!”
无数长矛刺在藤墙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难以寸进。
那些藤蔓仿佛拥有生命,主动缠绕住矛头,使其无法收回。
“放箭!”阿史那烈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
“嗡——”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沈云歌面色一白,藤墙虽韧,却挡不住如此密集的攒射。
“昂——”
就在此时,叶沧海再次催动龙皇血脉。
但这一次,他没有将龙吟之力外放形成冲击,而是将其高度压缩,凝聚在自己周身。
一道璀璨的金色龙影自他背后升腾而起,将他与沈云歌等人牢牢护在其中。
毒箭射在金色龙影上,瞬间被那股煌煌天威净化,毒素消弭,箭头融化,化作铁水滴落。
“有点意思。”
阿史那烈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他翻身下马,将狼头大戟拖在身后,一步步走向洞口。
每一步落下,他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暴虐的黑色妖气开始在他周身缭绕。
他身后的黑铁卫也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而是结成战阵,缓缓向前压迫。
强大的军魂煞气汇聚在一起,不断侵蚀着叶沧海的龙威和沈云歌的藤墙。
韩烈与墨羽一左一右,护住侧翼。
墨羽的黑剑每一次出鞘,都精准地斩断从缝隙中偷袭而来的兵刃,而韩烈则用他魁梧的身躯,硬扛着阵法带来的巨大压力。
药王谷的弟子们也在后方竭尽所能,将一枚枚恢复元气的丹药送入前方几人的口中。
这是一个紧密无间的整体,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然而,阿史那烈的强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游戏,该结束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双手高举狼头大戟,口中吟诵起晦涩而邪恶的音节。
风停了,光也暗了下去。
一股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力量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穹顶,朝着通道口笼罩而来!
那黑暗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还是植物,都瞬间失去生机,化为齑粉。
这不是武功,这是来自北狄妖神祭祀的禁忌之术——永夜凋零!
金色龙影在这黑暗面前开始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沈云歌的藤墙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临近。
“就是现在!”墨羽声嘶力竭地大吼。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沧海与沈云歌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
那句遗诏中的话语在他们脑海中轰然炸响——
“龙栖于星海,星耀于龙魂,阴阳相生,方为大道!”
叶沧海伸出右手,沈云歌伸出左手,两只手掌,在摇曳的光影中,紧紧相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碰撞,只有一种玄之又玄的交融。
叶沧海体内至刚至阳的龙皇血脉之力,如一条金色长河,顺着手臂奔涌而出。
而沈云歌体内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星药真元,如一片璀璨星海,逆流而上。
两股力量并未相互排斥,而是在接触的瞬间,便如鱼水般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金色长河融入了星海,每一滴“河水”都闪耀着星光;璀璨星海拥抱了长河,每一颗“星辰”都染上了龙威。
一股既非纯阳也非纯阴,既有皇者霸道又有生命温润的崭新力量,轰然诞生!
那力量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白金色,温暖而不刺眼,仿佛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
“破!”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喝,紧握的双手向前猛地一推。
那道白金色的光芒,没有化作任何形态,只是如潮水般,静静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前涌去。
当白金之光与那片“永夜凋零”的黑暗接触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
黑暗就像遇到了烈阳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阿史那烈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光芒净化了他的黑暗妖术,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涌来。
“不——!”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然而,他的声音瞬间被光芒吞没。
光芒过后,阿史那烈连同他那身坚不可摧的暗金鳞甲,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死寂。
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片死寂。
残余的黑铁卫们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
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随即如见了鬼魅般,发疯似地四散奔逃。
通道内,叶沧海与沈云歌同时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双双向后倒去,幸而被眼疾手快的墨羽和韩烈扶住。
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们全部的力量。
危机,似乎解除了。
然而,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一直沉默的墨羽却突然抬头。
目光穿过狼藉的战场,望向了更远方的天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困惑。
“不对……这股力量的波动,惊醒了不该被惊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