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恒靠向椅背,指尖抚过桌上冰凉的玉镇纸。这答案如他所料,甚至该算满意。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空落落的。
他抬眼,目光落在喻湖沉静的脸上,
“只是学得认真?没闹脾气?没哭?”
他还记得她一开始刚入宫的时候,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温度。
喻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娘娘并未闹脾气。只是……依奴婢所见,娘娘如此勤勉,并非出于别的什么。”
祁恒眉梢动了动,
“倒更像是,”喻湖继续说道,“为了明哲保身,以求……安稳,娘娘心性单纯,不擅作伪。”
“单纯?不擅作伪?”祁恒重复着这两个词,“朕倒很少听你如此评价一个人。”
喻湖微微垂首:“奴婢只是据实回禀,珍妃娘娘与奴婢见过的主子们,确有些不同。”
“何处不同?”祁恒追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喻湖再次沉默了。这次,她脑中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她练习行走,腿都打颤,却仍咬牙坚持,眼中是纯粹的执拗,没有怨怼;
某个午后,她无意看见陆观音将那碟精巧的点心,用帕子小心包起,趁无人时塞给角落里一个面黄肌瘦、明显是刚受罚挨过饿的小宫女,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还有她有时讲述乡野趣事时,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纯真。
这些,她都不便尽数道出,所以她选了一个最不逾越的角度:“娘娘她……待下人宽和,并无凌驾之色。”
这已是在她立场上,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说话,至于皇上听不听得进去,听进去又如何,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她只是完成职责,然后,继续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祁恒看着她,良久没出声。他想起那时候陆观音给他换药时轻缓认真的手指,想起她提起未婚夫时眼中明亮的光,也想起她现在面对自己时那副完美却空洞的恭顺模样。
“单纯质朴……”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底那丝烦躁又隐约冒头。
是他亲手把这份“单纯”拖进这最复杂污浊的地方,如今却又从旁人口中听到它的残迹。
“朕知道了,你便继续好生教导。规矩要学,但……也不必将她拘得太紧,失了本性。”
“奴婢遵旨。”
……
祁恒是傍晚时分决定去关雎宫的。
喻湖那句“心性单纯”和“合乎规范”像两根细线,在他心里缠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合乎规范”的陆观音,到底是什么样子。
“皇上驾到——”
通传声在关雎宫门口响起时,陆观音正在和喻湖做日常练习。她呼吸顿了一下,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袖,在喻湖平静的注视下,垂首走出正殿。
祁恒的步辇停下,陆观音依着这些天反复练习的动作,缓缓下拜,声音清晰平稳:“臣妾恭迎皇上,皇上金安。”
“臣妾”两个字,她说得很标准,标准到让祁恒都愣了一下,最终他没说什么,伸手扶她起了身。
晚膳摆上,陆观音默默拿起公筷,视线低垂着,将几样祁恒平日似乎多动过两筷的菜,小心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可祁恒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样子,没动筷子。
陆观音见他不动,便也将筷子放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自己面前的饭菜碰也不碰。因为她记得喻湖的话:皇上未动,妃嫔不宜先食。
最后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祁恒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随着她每一个完美标准的动作,慢慢堆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