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舒兰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还在,支撑着她走得毫不迟疑。
但离开了吵闹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迷茫。
眼下喻舒兰身上只有灰扑扑的工装,口袋里装着刚刚上去抱小孩时随便翻出的几块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粮票。
除此之外,她孑然一身。
她前世只干过那些体力活,没有一天,甚至一小时为自己活过。
突然间闲下来,让她陷入了迷茫之中。
离婚的决心是坚定的,但眼下,该去哪里,要做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娘家早就不在了。
朋友?前世她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耗在家里,围着孩子和灶台转,哪有走得近的朋友。
正想着,前方路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这年头,小汽车可是稀罕物。
喻舒兰抬头望去,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一家饭馆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挺拔高大的男人利落下车。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剑眉星目,面容冷峻,周身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和凛然之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饭馆里走出的男人更年轻一些,长着一张娃娃脸,神色却苦恼。
“首长,我刚从家里过来,烟烟还是哭得厉害,张妈和李婶都哄不住,小丫头嗓子都快哭哑了,就要你抱。”
纪观蘅揉了揉眉心,语气沉稳却带着无奈:“我下午还有个会,不能耽搁。你再去找找,多找几个人试试,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条件按我之前说的,工资可以比市面高一些,关键是要细心,有耐心,烟烟喜欢。”
“这条件够好了,工资高,包吃包住,活儿也清闲,就带烟烟一个,不知道多少人抢破头。”
娃娃脸苦着脸,“可烟烟那小祖宗,也不知道随了谁,挑剔得很,之前找了五六个了,她不是哭就是躲,碰都不让人碰。真不知道上哪儿再去找合她心意的了。”
他们的对话顺着风飘进了喻舒兰的耳朵里。
工作?带孩子?包吃包住?工资还高?
喻舒兰眼睛微微一亮。
这不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吗?一个临时的容身之所,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
至于带孩子……前世她带了三个白眼狼,从喂奶把尿到读书结婚,哪样不是亲力亲为?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虽然想起那几个小畜生就心寒,但带别人家的孩子,收钱办事,不必投入感情,反而更简单。
再看那吉普车,军绿色的,还有那男人的气度……身份肯定不一般。
这样的人家,应该靠谱。
几乎是下意识地,喻舒兰朝着那两个男人走了过去。
纪观蘅正要说话,感觉到什么,锐利眸光扫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径直走过来。
“这位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 娃娃脸上前一步,客气问道。
喻舒兰站定,目光坦然地看向纪观蘅,她知道这位才是做主的人。
“同志,您好。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你们在找带孩子的保姆?”
纪观蘅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女人看起来一脸被生活折磨的疲惫,眼神却很干净,看不出坏心思。
衣着很旧,但干净整洁。
“是。” 纪观蘅言简意赅。
“我刚从家里出来,需要一份工作,也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
喻舒兰直接说明自己的处境,没有隐瞒,“我生过一个女儿,从生下来到两岁都是我带,另外,我还带过两个男孩好几年。总之,我有带孩子的经验,从喂饭穿衣到哄睡陪玩,都做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试试。让孩子见见我,看她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纪观蘅看着她的脸,目光微动。
“你叫什么名字?”
“喻舒兰。”
“为什么从家里出来?”
这个问题有些直接,甚至冒昧,但纪观蘅需要了解雇佣对象的基本情况。
喻舒兰沉默了一下,坦然道:“我要离婚。男人不是东西,孩子……也不是我的。过不下去了。”
如此直白地说出离婚,在这个年代需要极大的勇气。
娃娃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纪观蘅也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难处。
“孩子两岁,女孩,叫烟烟。有点闹腾,认生。”
纪观蘅简单介绍,“我工作忙,不能时刻陪着她。你的工作就是照顾好她,保证她的安全和健康,其他的家务不用你做,有专人负责。试用期三天,包吃住,工资……一个月四十块,试用期通过后五十。如果烟烟喜欢你,长期做也行。”
四十块!
喻舒兰心头一震。
这工资在八十年代初绝对属于高薪了!
国营厂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
而且包吃住,只带孩子,不用做其他杂活……
“我愿意试试。” 喻舒兰毫不犹豫地点头。
纪观蘅对娃娃脸示意了一下:“小陈,你带喻同志回去见见烟烟。”
“是,首长。”
小陈应下,对喻舒兰客气道,“喻同志,请上车吧。”
吉普车一路行驶,穿过街道,开进了一个有哨兵站岗的大院。
院内绿树成荫,环境清幽安静,是一栋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喻舒兰更加确信,这位纪同志身份非同一般。
能给保姆开出五十块工资,确实大气。
车子在其中一栋小楼前停下。
小陈引着喻舒兰进去。
屋里布置得简洁大方,透着一股军人的利落感,但一些细节处又能看出生活的气息。
张妈正抱着一个哭得小脸通红、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急得团团转。
她拿着玩具试图逗弄,小女孩却扭过头,哭得更大声了。
“烟烟,看看,爸爸让人给你找了个新阿姨。” 小陈凑过去笑道,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小娃娃生得好看,嫩白的小脸能掐出水似的,任谁看了都喜欢,就是太闹腾了。
烟烟抽抽噎噎地抬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向门口。
当她的视线落在喻舒兰身上时,哭声竟奇异地小了下去。
她眨巴着泪眼,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
喻舒兰放柔了表情,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对烟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知道孩子哭闹时最怕陌生人强行靠近。
烟烟看着她的笑容,扁了扁小嘴,忽然伸出小胳膊,朝着喻舒兰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含糊道:“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