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慈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冷宫的破败窗棂挡不住呼啸的北风,单薄的被褥早已被寒气浸透。她蜷缩在床榻一角,青白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枚褪色的玉佩。
那是大婚之日,太子封询随手赐下的物件。
“娘娘,奴婢去求太医......”贴身宫女翠柳哭得双眼红肿,却也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自从徐念慈被废后,这宫里的人哪里肯看她们一眼。
“不必了......”徐念慈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走吧......别被我连累......”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冬日。
皇帝赐婚的圣旨传到徐府,父亲喜极而泣,而她则是羞红了脸。那可是那太子妃之位啊,京城多少贵女羡煞的位置呢!她曾多么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成为封询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然而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施令窈的出现,彻底毁了她的人生。
从太子妃到一个普通的宫妃,贬妻为妾,最后沦落到冷宫。她徐念慈这一生,终究是败给了那个看似纯真的平阳郡主施令窈。
“若有来世......”徐念慈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已感觉不到疼痛,“我定要......”
黑暗逐渐吞噬了她最后的意识。
“小姐!小姐醒醒!”
徐念慈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翠柳年轻鲜活的脸庞。她一时恍惚,这不是那个为她哭干眼泪的丫鬟吗?怎么......
“小姐可是做噩梦了?”翠柳递上温热的帕子,“您额头都是冷汗,还说了好些胡话。”
徐念慈茫然四顾,这分明是她在徐府的闺房!
窗外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正艳,哪里是冷宫的寒冬?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肌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哪还有半点冻疮的痕迹?
“今日是何年何月?”她声音颤抖着。
“昌和十七年五月初八呀。”翠柳疑惑地看着她,“小姐莫不是睡糊涂了?老爷说今日要带您去拜访李相呢。”
昌和十七年!
徐念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来,难道她死前的那番话应验了,上天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让她回到了五年前!
徐念慈莫名有些想哭!
“翠柳,取铜镜来。”
徐念慈慌忙接过,只见镜中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一头青丝如瀑,垂至腰间。
这是她最美好的年华,哪还有冷宫里那个形销骨立的影子?
徐念慈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抚过镜面,感受着这不可思议的重生。
她闭上眼,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大婚之夜,封询冷淡地掀开盖头,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以及自己被施令窈诬陷时,封询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下令将她禁足......
“小姐,您怎么了?”翠柳担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从刚才醒来便怪怪的,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徐念慈放下铜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做了个噩梦,一时没缓过来。”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上天既然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一定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但复仇不能急于一时,她必须先稳住心神,徐徐图之。
“替我梳妆吧,父亲不是说要出门吗?”
同一时刻,东宫
施令窈倚在朱红栏杆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牡丹花瓣上凝结的露珠。那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纤白的手指滚落,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郡主,仔细着凉。”青黛捧着织金披风匆匆走来。
施令窈恍若未闻,反而将整只手掌覆在花蕊上,任由冰凉的露水浸湿她的肌肤。她今日特意穿了素白纱裙,腰间系着浅绯色丝绦,衬得整个人如枝头初绽的玉兰般清丽脱俗。
“太子殿下几时回宫?”她收回手,露水顺着她的手腕滑入袖中。
“刚接到消息,殿下已过玄武门,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施令窈唇角微扬,转身走向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如画的脸庞。
瓷白的小脸晕着薄绯,黛眉下是一双雾气朦胧的眸子,看人时总含着一捧欲坠未坠的水光。最勾人的是右眼下方那颗泪痣,抬眼盈盈一笑,清纯里便透出股不自知的媚,娇媚又惹怜。
“梳个简单的灵蛇髻就好。”她指尖轻点妆奁,“用那支羊脂玉簪。”
青黛会意,那支玉簪正是太子殿下去年所赠的生辰礼,通体雪白,簪头雕着含苞待放的玉兰。施令窈平日舍不得戴,今日特意取出,其意不言自明。
梳妆完毕,施令窈对镜自照。镜中少女清丽绝伦,白衣胜雪,唯有唇上一点嫣红,如雪地里绽放的梅。她满意地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起身向宫门走去。
东宫正门前,侍卫们早已列队相迎。
施令窈站在回廊转角处,这个位置既能第一时间看到来人,又不显得刻意等候。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腰间玉佩,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终于,马蹄声由远及近。
封询一袭玄色骑装,金冠束发,踏着晨光而来。他生得极好,额骨饱满,眉骨锋利。往下是一双长眸,眼角锐利下勾,眼尾轻轻上挑,天然一段矜贵又疏离的弧度。鼻梁高且直,一路延至紧抿的薄唇。
此刻他眉头微蹙,似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施令窈眸光一闪,在封询下马后即将经过回廊时,她故意踩到裙摆,轻呼一声向前栽去,“啊!”
“小心!”
果然,封询身形一闪,稳稳扶住了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施令窈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青松与墨香的独特气息。
“询哥哥...”她惊魂未定地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泛起水光。
封询眉头舒展,语气不自觉地放柔:“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低头查看她的脚踝,“伤着没有?”
施令窈轻轻摇头,借机靠得更近,“听说你今日回宫,我...我急着来接你。”她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羞怯,“没想到反而出了丑。”
封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替她拂去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傻丫头,孤又不是外人,何须这般隆重相迎?”
施令窈抿唇一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在窈窈心里,询哥哥每次回宫都值得隆重相迎。”
这话说得真挚,封询的神色越发柔和。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陪孤用早膳。江南进贡了些新鲜莲子,孤记得你爱吃。”
施令窈乖巧地跟上,在封询看不见的角度,朝青黛眨了眨眼。
小宫女心领神会,悄悄退下准备去了。
早膳设在临湖水榭。
施令窈亲自为封询布菜,对他的口味喜好烂熟于心。
爱咸不喜甜,喜清炖不喜红烧,鱼要剔骨,肉要去肥。
“你也坐下用些。”封询伸手想要将她按坐在身旁的位置上。
施令窈却摇头,“我先服侍询哥哥用膳。”她执起玉壶为他斟茶,“这次南巡可还顺利?”
封询面色微沉,“黄河水患比预想的严重,沿途灾民无数。”
施令窈适时露出忧色,“那可如何是好?”
“父皇已命户部拨粮赈灾,只是...”封询顿了顿,“朝中有人主张削减后宫用度以充赈灾银两。”
施令窈手上动作一顿,削减用度首当其冲的必是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养女。她眼中迅速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若能为灾民尽绵薄之力,窈窈愿意节衣缩食。”
封询见状,叹息着握住她的手,“放心,孤不会让你受委屈。”他语气坚定,“此事孤已有准备,你只管安心住在东宫就好。”
施令窈要的就是这句话破涕为笑,顺势倚在他肩头,“有询哥哥在,窈窈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