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便是那位传闻中让太子殿下另眼相看,甚至不惜重罚他妹妹的平阳郡主?怎会……是这般模样?
与他想象中或骄纵、或精明的形象截然不同,倒像是一尊精心烧制却有了细微裂痕的薄胎瓷偶,美丽,却易碎,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
施令窈似乎想对他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但那笑容还未展开,便化为了压抑的轻咳。
她慌忙用一方素白没有任何纹饰的帕子掩住唇,肩膀微微颤动,一缕鬓发随之滑落颊边,更添几分弱不禁风的楚楚之态。
徐砚心中那堵高高的戒备之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份带着敌意的疏离,似乎有些……唐突了。
咳了几声施令窈她才缓过气,抬起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看向徐砚,声音轻柔,“徐公子……不必多礼。是我……打扰了,正要去贵府探望徐小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气力不济,握着帕子的手也微微颤抖。就在她想要放下车帘的瞬间,那方素白的帕子,竟从指尖滑落,飘飘悠悠,恰好落在了徐砚脚前一步之遥的地上。
帕子素净无华,更衬得掉落之人的柔弱。
徐砚愣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这平阳郡主是这般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模样。这与他从妹妹口中听到的“奸诈狠毒”形象相去甚远。
车内的郡主似乎并未立刻察觉帕子掉了,她只是蹙着眉,气息微喘,对身旁的侍女低声说:“青黛,我有些头晕……许是今日出门急了……”
那侍女连忙扶住她,语气带着心疼和些许埋怨:“郡主,您今日就不该勉强出宫。您身子本就未好利索,太医都说了需得静养些时日,您偏要亲自来送这些……”
徐砚站在车前,看着地上那方洁净却略显朴素的帕子,又听着车内主仆二人低声的对话,心中那原本因妹妹之事而筑起的高墙,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这位郡主……看起来,竟是如此娇弱可怜。而且似乎真的是抱病前来探望?还带着补品?
他下意识地弯腰,拾起了那方帕子。帕子质地柔软,带着极淡的的药香,并无半分奢华气息。
“郡主,您的帕子。”徐砚上前一步,将帕子递向掀开的车帘,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
施令窈似乎这才发现帕子掉了,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徐砚的手背,一触即离。
“多谢……徐公子。”她低声道谢,声音细弱,“让公子见笑了……我这身子,真是不争气。”
“郡主保重身体要紧。”徐砚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音。他看着眼前少女脆弱的样子,实在难以将她与妹妹口中那个心机深沉的恶毒女子联系起来。
一个父母双亡、依靠皇后怜惜生存的孤女,真能有那般狠辣的手段和胆量,去设计陷害她人?
会不会……真的是念慈误会了?或是其中别有隐情?
“我……只是去府上,看看徐小姐。”
施令窈似乎缓过了一口气,柔声道,“徐小姐之事……我心中实在难安。那日御花园,或许……是有些误会。徐小姐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但愿她莫要太过伤心,早日康复才好。”
她说着,又轻轻咳嗽了两声,对徐砚微微颔首,便缓缓放下了车帘,似乎多说几句都耗费力气。
马车重新启动,向着徐府驶去。
徐砚站在原地,看着郡主那辆马车远去,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方帕子冰凉的触感。他眉头微蹙,心中疑虑更深。
他转身回到自己马车,吩咐车夫:“回府,快一些。”
他忽然有些想立刻回府,看看这位平阳郡主,到底会如何表现。
而驶去的马车内,施令窈脸上那抹虚弱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冷然。
徐砚那一瞬间的失神和之后的动摇,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鱼儿,上钩了。
马车在徐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已得到通报,知晓平阳郡主驾临,管家只得硬着头皮亲自到门前迎候,脸上堆着恭敬却难掩尴尬的笑容。
“小人参见平阳郡主,给郡主请安。”管家躬身行礼,心中叫苦不迭。
施令窈在青黛的搀扶下,姿态柔弱地下了马车,声音轻软道:“不必多礼,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探望一下徐小姐。”
“那日御花园之事……我心中实在难安,徐小姐想必受了惊吓与委屈,特备了些微薄补品,聊表歉意,还望徐小姐莫要嫌弃,好生将养身体。”
她语气真诚,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似兴师问罪,倒真像是来赔礼道歉的。
管家额头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了:“郡主言重了,折煞小人了。只是……只是我家小姐她……”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后院隐约传来一阵尖锐激动的女子叫骂声,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施令窈”、“贱人”、“陷害”等字眼还是断断续续飘了出来,在寂静的府门前显得格外刺耳。
管家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施令窈自然也听到了。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透明了几分,唇瓣抿紧,眼中迅速蒙上一层委屈又无措的水光,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青黛连忙用力扶住她,脸上露出愤慨之色:“郡主,您听听,这徐小姐也太过分了。您好心好意来看她,她竟然……”
“青黛,不得无礼。”
施令窈虚弱地打断了侍女的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想必徐小姐伤重,心情不佳,是我……是我唐突了,不该此时前来打扰。”
她这副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强装大度、体贴他人的模样,落在管家和周围竖着耳朵的下人眼中,更显得这位孤女郡主可怜又识大体。
管家简直要跪下了,连连作揖:“郡主恕罪,郡主恕罪,我家小姐她……她伤势未愈,情绪不稳,胡言乱语,绝非有意冲撞郡主。还请郡主海涵。“
施令窈轻轻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垂下,低声道:“既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示意青黛将手中的锦盒递给管家,“这些补品,烦请管家转交徐小姐,望她早日康复。”
说完便转身欲走,就在她将要踏上马车踏脚之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府门前,徐砚利落地从马车中走出。
管家见到大少爷回来,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低声快速将情况禀报了一遍,尤其是徐念慈闭门不见还出言辱骂施令窈之事。
徐砚越听,脸色越是难看,额角青筋微跳。人家郡主不顾病体,亲自带着礼物上门探望,念慈非但闭门不见,竟还在府内高声辱骂,这传出去,徐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岂不是坐实了跋扈无礼、不识抬举的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施令窈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歉意和尴尬。
“舍妹无状,重伤在身以致言行失当,冲撞了郡主,学生代她向郡主赔罪!郡主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亲携厚礼前来探望,徐家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舍妹实在不便见客,怠慢之处,万望郡主海涵!”
施令窈看着眼前躬身道歉的男子,微微侧身,避开了徐砚的礼,“徐公子言重了,此事……本也有我的不是,未能及时解释清楚,才让徐小姐误会至此,心中怨怼。”
“徐小姐伤重,情绪激动也是人之常情,我……我能理解。这些补品虽不值什么,却是我一番心意,还望徐小姐收下,安心养伤。”
徐砚听着,心中对妹妹的不满更甚,对眼前这位柔弱、却处处为人着想的郡主,则是生出了更多的同情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甚至觉得,妹妹那般激烈的指控,或许真的是因为受伤和嫉妒而产生的误解。
“郡主……”徐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施令窈却已对他微微一笑,“徐公子不必再送了,告辞。”
说完,便在青黛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徐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手中还捧着管家递过来的、装着补品的锦盒,心情复杂难言。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位平阳郡主的偏见,或许真的错了,而妹妹……或许该好好管教一番了。
马车内,施令窈靠坐在软垫上,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时候不早了,该去玉清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