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一到,众人都落了笔,几张画一一收了上去叫陈梦浮查看,姑娘们坐久了也能稍歇一歇,一时间说笑起来。
她们方才都听到了陈先生与沈宝珠讲画,原还以为她不怎么会作画,但如今看来,竟是同自己差别不大,起码是没听见陈先生骂她是个不知趣的蠢姑娘。
谢文苒尤为可惜,她原想着沈宝珠是个不知风雅的花架子,或许还能听见陈先生说几句沈宝珠,没成想竟是落了空,一时有些不甘心,等陈先生看完了画,她便自己上去取,挨个还了各自的画。
这一朝便看见了沈宝珠画的,一仔细看,竟是比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三姑娘画得还要好,更气得憋闷,抓起那薄薄的画纸就压在了沈宝珠的桌案上。
沈宝珠暗暗吸气,心说:真是个不好得罪的,我已经收敛了些,想着怎么也是在府上学着些琴棋书画的姑娘,不该比这还差才是,但照这情形来看,谢文苒当真是个没有几分才情的。
但如今画也画了,总不能打回去重来一回。
沈宝珠暗暗看着桌案上的画,只当不知道谢文苒的较劲儿。
照理说今日的早课便结束了,但陈梦浮却单独留下了沈宝珠。
众人只当是陈先生好心要看看沈宝珠的书画底子如何,等到四下无人,陈梦浮才开了口。
“我教授的虽不是如男子那般能考取功名的经世之论,但也自有好处,你若不愿意学,我便去回了谢老夫人,不叫你耽误功夫,但若要真心想学,可得把心思收住了,莫要不专心地四下打岔,今日四公子一事,我是要如实禀了大公子的,你回去吧。”
陈梦浮也不说是沈宝珠与四公子有何干系,但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先入为主的姿态,只说沈宝珠的不是。
她也知道沈宝珠不过是个二房姨娘家的外甥女,在这府上无依无靠的,自然也不怕得罪。
沈宝珠只觉从天砸下了一颗巨石将她无辜地压扁在地上,她焦急意图解释:“回先生,我得了老夫人怜惜才能在先生这儿学规矩礼仪,自然是百般欢喜,怎敢不认真,四表哥他、他也是不经意才瞧见我的,与我并不相干啊——”
这才头一日,要是叫陈先生往大表哥那儿一报,因着前头几桩事,大表哥或许本就对她不喜,再被他知道这件事,许是要以为她本事滔天,勾得谢庭轩跑出院子里去看她一眼,她可就说不清了。
陈梦浮颇不好说话,只叫她先回去,话里却道:“你与府上男子能有什么相干的,待我去禀了大公子,大公子自会查清四公子去了何处,你且先回去。”
沈宝珠没法子,只得出了留墨堂,带着几分愁绪,往榭芳小筑赶回去。
她本就被陈梦浮留了会儿,又对府上不怎么熟悉,眼下只跟着云檀往回走,穿过前院花园的时候,注意到右侧来了两个人。
沈宝珠猝不及防地与人正对上。
待她认出那是谁,心下有些谨慎起来。
“这不是表妹吗,怎么带着丫鬟在这儿?”谢庭英满面堆笑,瞧见沈宝珠的时候眼见地欢喜起来,连这几日见着谢明胤的不快都要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宝珠给他福身见礼,喊了一声二表哥。
“正要回知微院,不料遇见了二表哥。”她轻轻解释了一句。
这句话在谢庭英听来便是宛若仙乐,再看沈宝珠今日的打扮,虽不如昨日在老夫人跟前那般娇媚,但也是端丽可人,更有一分柔弱姿态,叫人见之望俗。
谢庭英挑笑的眼眸不加收敛地打量着沈宝珠,随后又像是记起什么,勾了勾腰带上的绳结,轻缓着音,道:“表妹给的绳结今日我就戴上了,表妹有这样好的手艺,不若往后多为我做几个吧。”
这话说得就没理了,更带着一种平白的暧昧,直叫人瞠目结舌。
沈宝珠身后的云檀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她,又轻瞥着谢庭英,垂目不语,只将手紧紧扣在身前,攥着不撒开。
沈宝珠被这话一吓,面色白了几分,连牵强的笑意都维持不下去,正要回话把他这句莫须有的胡言乱语混过去,却又先听他笑了两声。
只听他道:“表妹莫要被吓坏了,不过是我见表妹初来乍到不适应,与你说一句玩笑话罢了,无意冒犯表妹,还望表妹原谅。”
说着,抬手做了个礼,但眼睛却还望着沈宝珠。
沈宝珠一时只觉得遍体生寒,仿佛是被滑腻的软蛇爬过周身,差点叫她反呕出来,好歹才撑住了没让自己失态,指甲紧紧扣进手心里,对着谢庭英勉强道:
“二表哥多虑了,我还要往知微院去,大表姐叫我待会儿去她院里绣花呢,就不耽误二表哥了。”
说罢,对着谢庭英微微福身就要退下。
错身之际,谢庭英正还想说什么,转过身要抓住她的胳膊,沈宝珠当即大骇,急忙要躲,一时惊慌之下,脚踝一转,竟半跌在了地上。
那一下便疼得沈宝珠痛吟出声,本就发白的小脸更是白的厉害,额上生出一层冷汗,整个人都没了一半力气。
谢庭英一怔,随即便觉是天助我也,这表妹也不知是真无辜还是与他玩什么欲拒还迎的戏码,总之到了此刻他是该合理把他的这位表妹送回去的。想妥了便伸手欲往前探,将要扶着沈宝珠起身。
事发突然,云檀根本来不及护住沈宝珠,只在沈宝珠摔下后眼疾手快地挡住了谢庭英探过来的手,还当是浑然不觉,一个劲儿地喊着姑娘。
但这样也解决不了什么,两人都急得后背发凉时,却听见另一侧传来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
“你们在做什么。”
嗓音虽不急不缓,却格外叫人安心,再侧脸看去,便见谢明胤站在不远处,穿一身银白色暗纹缂丝锦袍,发戴玉冠,以一支玄玉簪插入其中,剑眉星目,眼窝深而鼻梁挺,俊朗非凡,比之寻常着官服时淡了几分冷肃,但他面上依旧冷漠,眉头微微压低,目光沉沉,此刻端身而立,照样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气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