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沉沉,噼啪作响,京城的雨不似江南,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晏峙酒站在二楼窗边,负手朝外望去。
商铺林立,车马匆匆,雨水四溅,空气闷湿。
“这聚香楼的菜都吃腻了,听说你家新招了个外地厨子,啥时候借小爷几日,换换口味?”
裴湛斟着壶中龙井,一脸理直气壮。
这几天光顾着跟萧老头斗法,耗了他不少精力,干啥事都有点力不从心,可得好好补补。
“祖父近日胃口不好,厨子不外借。”
晏峙酒眸光冷肃,盯着街道对面缓缓停下的一辆蓝色马车。
马车上下来一位身段优雅的女子,宽大的白色幕篱遮得身形若隐若现,却叫人看不清容貌。
晏峙酒还是能认出来,她是谁。
毕竟,一旁丫鬟那体格和圆脸,一眼就能让人记住。
“歪?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其实,请我去晏府吃一顿也行。”
“祖父胃口不好,不接外客。”
裴湛一时气弱,可他好歹是堂堂将军府嫡子,谁不卖三分薄面?
也就在晏峙酒这处处吃瘪,偏偏……他从小最服他。
“什么啊?老爷子明明很喜欢我,还说要你跟我多学学。”
晏峙酒看着那道白衣身影走进对面书肆,转过身来。
“学什么?小妾打架?还是通房争宠?”
裴湛一脸不以为耻:“那说明小爷有魅力。”
“话又说回来,这几日为何非要我盯着姓萧的不放?还打着教女无方这样小题大做的名号?”
“公事公办罢了。”
晏峙酒面色不改,端坐下来,浅浅转着指间玉戒:“萧丞相致仕之年,仍不放权,陛下急,我们自然该主动些。”
裴湛莫名地扫了他一眼。
陛下急?
他怎么看不出来。
有晏峙酒这个老狐狸在,他看陛下稳得很。
“萧老头先夫人生的那个女儿,叫什么……萧蕴?最近可是跟宁世子走的很近…”
裴湛手中慢悠悠晃着茶杯:“你不是教导宁世子呢吗?怎的不规劝一二?”
“没用。”
晏峙酒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在看透一些事情后,自然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此时,楼外传来一阵吵闹,夹杂着女子的吼叫——
“主子!你快走!!”
裴湛略一挑眉,起身至窗前,放眼望去。
“啧,真可怜啊,柔弱女子遭遇市井无赖,不,是书生无赖,小爷早就说了,这世道最不能信的就是读书人。”
“不过,瞧这胖丫鬟忠心护主的气势,啧啧,可惜,终究一女不敌多男,这娇软小姐今日怕是……”
“哎呦!怎么还摔倒了?这细皮嫩肉的…啧啧…”
“银冬!”
裴湛听到身后动静语气一顿,转头就见他在进来的侍卫耳边吩咐了几声。
不知道是干嘛,索性继续看好戏。
然后,他慢慢睁大了眼。
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身形粗大的丫鬟以一己之力拦着几个书生,保护身后的小姐往前跑,可小姐却摔倒了。
丫鬟终究不敌,有男人挣脱开向前追去,眼看那双手就要够到小姐衣角时——
银冬一脚将人踹开!
“你不像多管闲事的啊?”
裴湛惊讶地回头看他一眼,可触及的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咂摸道:“看不出来,晏大人还会英雄救美,这个是真不错,以小爷阅人无数的经历,这女郎不管是容色还是身姿,绝对算得上上上乘!”
晏峙酒终于抬眸,视线冷冽:“说完了?”
裴湛一噎。
“主子,人带来了。”
门外,银冬的声音响起。
“让她进来。”
酒楼雅间的门缓缓打开,沈灼桃隔着一层湿掉的幕篱,看得不甚清晰,不过依旧能看出,屋内是有两个人。
有外人在,就不好示以真容了。
房间内,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桌前黑衣,窗前蓝衣。
这几日晏峙酒都未留宿王府,不知道他今日穿的什么颜色。
她仔细分辨片刻。
然后,绕过坐在桌旁的人,径直朝窗前那人走去。
晏峙酒能这么快派人救她,必然是通过窗户看到她处境了,因此……
“阿兄…”
她声音带着软软哭腔,透着危险过后,对眼前人全身心的信任和丝丝委屈。
身上的雪白绡衣因为沾了少许雨水,勾出诱人的弧度,身前几处泥污,颇有仙子跌落凡尘的狼狈。
见眼前人不说话,幕篱之下,一只小巧纤细的,指尖因为冷雨而微微泛红的玉手,慢慢扯住面前人衣袍的一角,轻轻晃了两下。
她身量娇俏,只到那人肩膀,仰头时,幕篱上的白纱轻轻落在脸上,浅浅透着粉唇如花,娇艳欲滴。
“多谢阿兄出手相救……”
沈灼桃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听身前人声音爽朗含笑:
“呦?晏大人何时多了个妹妹?”
——不是晏峙酒!
沈灼桃猛地松开手,脚下更是惊得向后连退两步!
裴湛调侃的视线落在茶桌旁,依然静坐的人身上。
啧,似乎脸色不太好啊。
也是,换做是他,上赶着救人,结果那人却认错自己,怎么都不会高兴。
沈灼桃猛然转身,看向一直坐于桌旁,姿势未动的人,试探道:“阿兄?”
晏峙酒脸色微凉,声调却异常平静:“嗯。”
沈灼桃脚趾头扣出了三室一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湛眼中升起了兴味。
晏峙酒身旁何时有女子近过身?更别提这女人还叫他阿兄?
“不介绍介绍吗?这是你哪门子的妹妹?怎么我从未听过?”
沈灼桃闻言,双手不安地搅在一起,紧张的看着晏峙酒。
世子妃被一群男人追得当街躲窜,这绝不是什么好名声!
许是感受到那幕篱下的害怕,晏峙酒视线瞥向裴湛:“你先回去。”
裴湛蹙眉:“怎么?还不能让人知道了?”
觉察到晏峙酒眼神中的认真,他眼珠一转:“行,不说就不说,但是那个厨子你得借我两天。”
“可以。”
裴湛没想到他这么利索就答应了,更觉有猫腻。
最后只轻笑一声,摇着扇子风骚地离开了。
铁树居然也有开花日。
房门开合间,再度沉寂。
晏峙酒看向她,琥珀色的眼底清楚的掠过一抹审视。
“去书肆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