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只剩他们二人,沈灼桃将幕篱取下,拎在身前。
她离男人有些远,阴雨光线照出他面容冷凝的样子,当即眼底一颤,慌乱地垂下眸子。
知晓将事情办砸了,只能怯声承认:“妾,妾想要夫君的心,便想着去请教…学识渊博的…”
晏峙酒即便是坐着,沉默着,周围威压亦令她整个人紧绷绷的。
“所以?又为何弄成这副样子?”
沈灼桃犹豫一下,眼睛里晃着水汽,委屈道:“他们误以为妾是,是…”
后面的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晏峙酒却明了。
勾栏女子。
他神色有瞬间冷意,薄唇微抿,语气复杂。
“沈氏,我原以为你是聪慧些的,哪怕是谋宠,亦有自己的算计。”
沈灼桃猛然抬眸,盛在眼底的泪珠要掉不掉,红唇茫然地微张着。
瞧着,有些娇憨。
晏峙酒索性说的再透彻些:“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一味依附玄弈,女子亦可独掌一方天地。”
沈灼桃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
在这样思想束缚,男人为尊的时代,他在教她独立。
晏峙酒看着她更显茫然的神色,不禁想起京中关于沈氏和玄弈的传闻。
玄弈近些年独自离京游遍各地,直到南下时偶然救了一女子,可惜出身商贾,回京后在宁王寺观门前跪了三日,终于求得父母之命。
宁王答应时,只有一个要求,便是此生不准休妻。
若是做不到,干脆放弃。
玄弈那时已经体力不支,却仍信誓旦旦的保证,此生绝不休妻,永不纳妾。
人人都道沈氏好命,一朝飞上枝头。
岂料……
半盏茶后,他微不可察地轻叹口气。
“我让银冬送你回府。”
沈灼桃心底一沉。
就这样回去,她岂不是白费精力?
这出戏,还没完。
“阿兄可是生气了?”
她后知后觉般,步伐不稳地往前走了几步。
顿时一股气息传进晏峙酒鼻腔。
他眉心一蹙:“你饮酒了?”
晏峙酒确定自己今日并未饮酒,却依然能清楚闻到那股独特的花香。
同时,又夹杂着些许酒气。
沈灼桃此时脸颊有些泛红,两眼有些呆呆的,问:“啊?阿兄…是,是他们说,喝一杯梨花白…才肯…”
梨花白,后劲最大。
晏峙酒看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身子,眉心皱的更深了。
“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沈灼桃,你没有自己的思量吗?”
语气有些重,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
看着女子似是被情绪吓到,噙着泪,不敢出声。
他站起身,语气稍缓:“跟我走。”
可迈出几步,却发现身后人并未跟上来。
甚至,没有动静。
高大身躯刚转过去,怀中便猛地扑进来一个娇软至极的身子——
“夫君…”
沈灼桃双手缠上他的腰,醉眼朦胧地抬头,声音却愈发委屈:“是你吗夫君?你好久不曾抱过妾了,妾好想你…”
她埋在男子衣襟前深深地蹭了蹭,如一只讨乖的狸奴,醉酒后过分依赖的姿态,让人不由心底一软。
发间有根花蝶玉簪,蝶身稳稳停在花心,蝶翼和金丝蝶须却随着她的动作浅浅飞舞着。
晏峙酒身躯猛然一震,瞳孔狠狠收缩!
不同于习武时男人间坚硬的切磋,身前柔软的触感剧烈冲击着感官!
自十岁后,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没有如此近距离、这般亲近的姿态接触过!
“沈灼桃!”
他压着嗓子,从胸前这张脸上别开眼,去掰女子双手:“你认错人了!”
女子闻言,好看的桃花眸中接连滚落大颗泪珠,眼底的伤心快要溢出,双手收得更紧了。
“夫君又要去找萧姑娘吗?为什么妾…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声音渐弱,就连逼问的语气都降了下去。
明明端着正室身份,明明什么都明白,却怯得连质问都不敢大声。
晏峙酒感受到衣襟上的湿意,眉心拧得更紧。
沈氏可怜,他又何其无辜?
粘人的体温,粘人的花香,粘人的声音……通通告诉他——
他正被当作另一个男人!!
掌心猛然用力,纤细手腕被无情甩开,那具娇躯再也站立不住,向下摔去。
酒楼地板坚硬,这一下必定磕出青紫。
身体坠落间,她眼底一狠,手臂条件反射性一扬,却“意外”抓住男人来不及收回的手,向下拽去——
“咚!”
饶是晏峙酒反应快,脊背着地时还是一痛,拳心瞬间握紧,玉戒因用力而深陷皮肉。
他皱着眉,闭了闭眼,吐出口气,才朝身前看去。
女子稳稳地趴在他身上。
双眸半睁未睁,纤长浓密的眼睫上挂着可怜的泪珠,似是醉得狠了,唇瓣翕动,无声地唤着夫君二字。
一双如玉纤手无力的攥着他衣领处,像是撒手就会失去什么一样。
浓浓酒气冲进鼻尖,晏峙酒有片刻失神,望向房顶,少见的露出迷茫。
他想不通。
虽是表亲,可从未有人说过他与玄弈长得像,她怎会认错?
缓了几息,他忍着后背伤口裂开的痛意,手臂扣着女子腰间,撑起半边身子。
可她醉得只能无力攀在他身上,松开后便会软软倒地。
他将人单手抱起,如抱孩童般,站起身。
又将茶桌上的东西随手挥掉,将她放了上去。
看着那安静的睡颜,凤眸深处泛着凉薄,唇角冷冷一扯。
先是将裴湛认成他,又将他认成顾玄羿……
所以,她脸盲?
捡起幕篱将人遮住,看向门外。
“银冬。”
他沉声道:“去将世子妃的婢女叫进来,弄走她家主子。”
银冬其实在听到屋内碰撞的声音时就想冲进去了,奈何没有主子命令他也不敢妄动。
闻言当即心下一松,忙应了声是。
可片刻后…
“主子,绿岸她,扭了脚,暂不能动。”
银冬隔着房门回话。
却已经猜到可能是世子妃出了什么事,需要婢女搀扶。
里面一时又没了动静。
银冬思索几息,将衣袖向下拽了拽,遮住了大半手掌,已经做好了进去搀扶的准备。
可当房门向外打开,他蓦地瞪大了眸子。
门后,主子双手抱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白色人影,面色沉峻地绕过他朝楼下走去——
分明是,世子妃!!
他压下心底震惊,快步追了上去。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晏峙酒抱着怀中轻若无骨的人,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
“主子!大人要带我家主子去哪?!”
绿岸靠着门口,左脚疼的微微向上抬起,见此一幕不由着急的一只脚向前追去。
“我家主子怎么了?大人你……”
“她无事,只是醉了。”
晏峙酒又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眼面前的婢女,视线锐利如刃,明显起了疑心。
“银冬,刚刚那几人在哪?”
“回主子,都在酒楼柴房关着,包括书肆的掌柜也正候着。”
晏峙酒盯着绿岸的眼睛,对银冬继续平静吩咐。
“你先将她们送回王府,我亲自去审,究竟是哪位先生教出来的学子,这般不学无术,丢读书人的脸。”
绿岸心里咯噔一下,眼皮忍不住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