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悠悠向王府驶去,带起一路泥雨。
沈灼桃缓缓睁开眼,一片清明。
与绿岸对视一眼,绿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车门外,口中无声说着,银冬。
沈灼桃想了想,在掌心处写下四个字——回去再说。
绿岸跟主子一起长大,主子识字时,老爷也安排她一起跟着学。
看清后当即摇了摇头,脸色有些急切。
【晏大人在审问那些学子】
沈灼桃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随后认真打量起这辆低调奢华的马车。
绿岸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并未看出什么端倪,不由更急了。
她想再比划些什么时,沈灼桃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看向身下一处角落。
那是两处软榻的夹缝。
很窄,很隐蔽,约一指半宽,放不下太大的东西。
可难得上了晏峙酒的马车,不留点东西怎么行呢?
随即,她伸手将发间的花蝶玉簪摘下,塞进软榻缝隙。
最后调整下位置,看起来就像无意间掉进去的一样。
若不将马车拆了,怕是发现不了呢……
绿岸看着主子胸有成竹的模样,担忧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马车驶入王府后门。
“绿岸姑娘,到了,需要我叫人来帮忙吗?”
银冬站在马车旁,礼貌问道。
沈灼桃掀开车帘,头上未戴幕篱,冲他柔柔一笑:“银侍卫,辛苦你跑一趟揽华院,帮我唤个婢女来。”
银冬没想到她醒了,也明白世子妃在府中处境,难免生出同情,点头后直奔揽华院。
沈灼桃钻回马车,查看着绿岸脚踝处的红肿,微微皱眉。
傻丫头。
明明让她做做样子就行了,非死命拦着,声音倒是吼得挺大,生怕晏峙酒听不见。
“主子,没事的,这种小伤两天便好了,奴婢身子壮,不疼。”
绿岸缩着自己脚踝,有些不想让主子看见骇人的一幕。
主子自小长在金窝里,平日轻轻磕碰一下老爷都急得不行,哪见过这种伤。
“绿岸……“
沈灼桃欲言又止。
她能说什么?说我不是你家小姐?有什么用?
让绿岸杀了她?还是绿岸没保护好原主以死谢罪?
原主嫁进王府是跟沈父闹掰了的,沈母早逝,除了几车几车的嫁妆,便只有绿岸这个贴身丫鬟和一众护卫随她入京,那些护卫却被顾玄弈寻了由头打发去庄子上囚禁起来。
沈灼桃看着少女略显担忧的神色,目光坚定:“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会逃出去的。”
绿岸看主子似是重振精神,不像以前那般期期艾艾,“嗯!”
一声呵斥突然从马车外传来。
“沈氏,还不滚出来!”
是顾玄弈的声音。
沈灼桃眯了眯眼。
自从上次桃簪事件之后,顾玄弈便日日跑去相府对萧蕴又是哄又是赔罪。
她好容易落了几日清闲,这么快又来找事了?
“弈哥哥,我们许是看错了,这是晏大人的马车,沈姐姐怎么会在里面?”
哦,萧蕴也在。
“不会看错,沈氏那张恶毒的脸化成灰我都认识!她定是起了什么坏心思算计兄长,兄长光明磊落,岂容被她玷污?”
顾玄弈猛地上前撩开车帘——果然!
“你怎么从兄长手里骗来马车的?你一个有夫之妇究竟知不知道廉耻二字!”
逆着光线,沈灼桃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往里缩了缩,哽着声音,小声辩解。
“夫君误会了,妾今日外出,绿岸不慎伤了脚,正巧碰到阿兄,便让银侍卫送妾回来,银侍卫此时去揽华院叫人了。”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
“夫君若是不信,可以等他回来后问他。”
这个他,不知是说银冬,还是晏峙酒。
顾玄弈打量着她畏惧的神色,视线偏移,落在绿岸身上。
那日,这婢女竟敢忤逆他,冲他大吼大叫,尤其是…敢嘲讽阿蕴!
这笔账他还没算!
“沈姐姐怎么到家了还不下车?就算晏大人好心相送,可姐姐一直赖在他的马车里,终究于礼不合。”
萧蕴站在顾玄弈身后,眼底的嫉恨几乎将她淹没。
这几日,老东西一直冲她发火,他被弹劾关她何事?果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好在有顾玄弈替她挡着,可一想到沈灼桃这个贱人竟然得了晏峙酒的眼,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
她萧蕴要姿容有姿容,要家世有家世,沈灼桃一个低贱商女,她凭什么!
明明占着一个,还要去勾另一个!
沈灼桃看着顾玄弈毫不掩饰的杀意,侧身挡住绿岸:“阿兄曾交代,绿岸忠心护主,回府后请个大夫看看,以免落了病根。”
她语气平静,声音虽不算大,却透着坚定。
顾玄弈的手臂突然被抓住,萧蕴一脸真诚:“既然受伤,快回房休息才是,沈姐姐莫怕,阿蕴会好好劝劝弈哥哥的。”
顾玄弈拧眉:“她辱你。”
“没关系,阿蕴不在意,当时都在气头上,没事的。”
沈灼桃恶寒的撇了撇嘴,但也知道这马车并不能一直护她,故扶着绿岸慢慢下了车。
此时银冬匆匆赶到:“属下见过宁世子。”
顾玄弈冷着脸没说话,只略微颔首。
银冬身后的丫鬟有眼力的将伞递给沈灼桃,又接过绿岸的手。
“主子还等着,属下先告退了。”
银冬看出气氛不对,可他说到底也只是个奴才,哪敢掺和主子的事。
沈灼桃冲他笑笑:“多谢银侍卫,烦请转告阿兄,妾多谢阿兄。”
她并未多说什么。
银冬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世子妃会借此机会搬出主子。
想来,世子妃是在顾及主子名声。
“是,属下定然带到。”他一脸保证。
顾玄弈看着马车离去,视线落在准备回院子的主仆二人身上,嗓音寒冷:
“阿蕴原谅你们,我可没说原谅。”
“沈氏,你最近真是愈发不像样子!”
“既然婢女受伤,你就替她,给我在这老老实实跪上两个时辰,管教下人不利,以示惩戒,你可认?”
顾玄羿心中冷笑。
罚她,理由多的是。
沈灼桃一顿,伸手按住绿岸蠢蠢欲动的手,低眉顺目:“是,妾知道了。”
萧蕴眼底还是不甚满意,可……
她环视四周,地面阴冷潮湿,天空下着雨,跪两个时辰的话,以这个贱人的身子,要大病一场了。
思及此,那抹不满便也消了。
“主子,您这是何苦?让奴婢跪便是,您身体娇弱,受不住的!”
沈灼桃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
看着那对撑伞离去的背影,眼底幽幽:“无妨,也跪不了多久。”
她本想转身就走,顾玄弈充其量过过嘴瘾,可绿岸必定保不住。
因此,不如顺势演一出苦肉计…
“那我们该怎么办?奴婢该怎么做才能救主子?”
绿岸急得不行,用伞撑在沈灼桃上方,下意识问她。
“等,等人来救。”
“晏大人?可您并未喝下任何酒,万一那些人将事情都抖搂出来,他知被骗,就算银冬告诉他,又怎会再次出手?”
“不,”
沈灼桃眸光深处掠过寒芒,“他会来的。”
就因为知道了“真相”,所以,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