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桃看着不远处的假山,晃动,重影,迷蒙。
顾玄羿派人来监视,不许她撑伞。
白衫浸湿,雪肤透骨,三千青丝凌乱的贴在挺直的脊背上,唇色苍白,长睫上坠着不断掉落的雨滴。
尤其,膝上的痛传遍身体每一寸皮肤。
——她比别人更怕疼。
七岁时,孤儿院,睡梦中,她生了一场大病。
醒来浑身是伤。
很疼,疼入骨髓,烙在灵魂深处,密密麻麻。
院长妈妈将她送到ICU,住了一个月,也未查出病因,好在救回一命。
医生猜测,她可能患有梦游症,掉下楼,又爬了上来。
那儿位于监控死角,没有痕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梦游症也再未犯过。
“呦,世子妃,您可要跪住了,奴婢虽说不是王府中人,可奉的是世子之命,您这身子晃晃悠悠的,不是让奴婢为难嘛。”
顾玄羿派来的人,是萧蕴的婢女。
沈灼桃未理她。
“绿岸,”她声音沙哑,“多久了?”
跪在她斜对面的绿岸,回道:“回主子,已经半个时辰了。”
沈灼桃算了算时间,压着声音:“等阿兄来时提醒我,记住,不可被他察觉。”
绿岸红着眼应了声是。
偶尔几个下人匆匆经过,看着跪在地上的世子妃,眼底的鄙夷和幸灾乐祸快要遮不住。
沈灼桃笑笑,空有身份,家财万贯,可无权无势,在这方天地,连下人都知她软弱可欺。
她咬紧牙,保持清醒,等晏峙酒来。
那个权倾朝野,少情寡欲又极有原则的男人。
他的势,她借定了!
“世子妃您也别怪世子,虽说您出身不高,到底是个主子,为了个婢女屈尊降贵愿意在这受罚反省,世子爷果然英明。”
沈灼桃唇角勾起,几个字从齿缝溢出:
“呵,那日被扇的巴掌还疼吗?”
那婢女闻言一愣,随即恼羞成怒:“看来世子妃并未反省到自己,奴婢会如实回禀世子!”
“拿顾玄弈压本世子妃?你凭什么?凭你主子勾搭人夫?”
“你胡说!我家主子与世子爷清清白白!”
“我说是顾玄弈了吗?干嘛不打自招?跟你主子一样做贼心虚了?”
婢女气得胸膛起伏,指着她怒声道:“世子妃不但不反省,还一错再错,污蔑我家主子,奴婢这就禀告世子,请世子为主子做主!”
沈灼桃忽然瞥到绿岸的提示,眼睛一眯,压着嗓子:“等等…”
婢女准备迈出去的步子一顿,看了她两眼,随即扬起得意的笑。
她就知道,世子妃一听她去找世子告状准怂了,她最怕的不就是世子厌恶她吗?
这般想着,心底不由升起股扭曲的快意,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们,也有被她拿捏的一天。
“世子妃给我磕一个头,奴婢就不去,怎么样?”
沈灼桃看着她的脸,勾起一抹冷笑:“本妃的意思是,不止你主子痴心妄想不要脸,你,也是!”
“你!我要替主子教训你!”
那婢女拽住她的肩袖,猛然扬起手臂,狠狠落下时——
手臂猛然被人攥住。
她拧着眉看去,却触及一张薄怒的清隽脸庞。
声音瞬间变了,“大人,大人饶命!是世子妃侮辱我家主子在先……”
晏峙酒甩开她,朝地上的沈灼桃看去。
“主子!是晏大人,晏大人来了!”
绿岸跪爬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
沈灼桃并未回头,唇边苦笑,声音嘶哑:“阿兄怎么会来呢?阿兄在生我的气。”
晏峙酒身上淋着雨,看着白色背影,拳锋收紧,喉咙动了动,“沈灼桃,是我。”
他看到女子脊背一僵,片刻后,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回头看过来时,眸中带着迷茫与震惊。
她仰着头,落雨沾到眼睫,浸到眼睛,酸涩,委屈,红了眼,让人心疼。
她看着他,透过冰冷雨幕,雨声嘈杂,声音有些模糊:
“阿兄,妾好疼。”
周围的一切在雨水的冲刷下格外的新,雨水的味道将那股香淋的一丝不剩。
晏峙酒撑起绿岸身边的伞,撑在她头顶。
“为什么罚跪?”他问。
沈灼桃眼底掠过暗芒。
她本想直接告状,她以为,他会给她撑腰。
可他却问为何受罚?
看来,那点愧疚和这副可怜还不够触动他的原则……
“夫君要罚绿岸,妾不想夫君生气,绿岸又受了伤,夫君说只要妾跪满两个时辰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
晏峙酒低头看她,唇角微抿,“沈灼桃,话不要总说一半。”
她眸光一滞,突然想到什么,反应过来后,压着眼底笑意。
“……放过绿岸。”她垂眸小声道。
余光又给了绿岸一个眼神,好在这丫头反应快。
绿岸哽着声音:“主子何必替世子爷遮掩,世子爷从未说要放过奴婢!”
她突然朝晏峙酒福身,“大人,奴婢那日救主子时惹怒了世子爷,主子一再求情,世子爷只说让主子代受罚,并未说就此放过奴婢。”
沈灼桃惊诧抬头,“不会的!夫君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您向来相信世子爷,可世子爷何曾放过您?主子……”
绿岸最后的语气,带着绝望和荒凉。
“大人别信她们!她装的!世子妃也是装的!她刚刚还骂奴婢!”
那婢女被银冬押在一旁,闻言急声辩驳,“奴婢奉世子之名过来监督受罚,世子妃却不知悔改,一再辱我家主子,大人明鉴!”
她说的理直气壮,却在看到男人冰冷的眼神时,有些慌了。
“所以,你非王府下人,却越俎代庖,欺压王府主子?银冬,将她打三十板子,发卖掉。”
“发卖?!大人您不能发卖奴婢!奴婢是丞相府的人,您没有权力这样做!我家主子是萧家嫡女…大人…!”
她被银冬拖走,声音越来越小。
晏峙酒眼底冷意不减,又说道:
“这件事,我来解决,你先回——”
他口中的话一顿,看向自己腿边。
女子紧闭着双眼,斜斜靠着他,从前柔嫩粉意的指间泛着青色的白,无力地垂在地上。
默了默,转头对绿岸说:“你家主子的院子在哪?带路。”
他将伞递给绿岸,弯腰再次将人抱起。
动作轻柔,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