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
顾玄弈身着鸦青色麒麟补子冕服,墨冠束发,眉心微蹙,露出几分担忧。
他已经等了一炷香时间。
阿蕴一个人去了御花园,她如今性子软,不知道会不会被刁难。
又一盏茶时间过去,殿门终于打开,晏峙酒迈步走进。
顾玄弈猛地站起身,迫不及待问:“兄长找我何事?”
晏峙酒并未立刻回答,拂衣坐在檀椅上,揉着太阳穴,微微阖上眼。
顾玄弈看着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只能压下心底焦急,站在几步外,耐心等着。
“前几日,你为何受罚?”
顾玄弈一顿,明白是在说书房受罚一事,老实回道:“公然偏颇,毫无家主威严……”
“还有。”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继续。”
“男子于世,当顶天立地,执正守责,而非……朝令夕改,私相授受。”
顾玄弈以为兄长要教训他今早丢下沈氏的事,低头连忙说道:“兄长,我已经知道错了。”
可阿蕴不一样!
他当初能设计让沈氏嫁给他,也一样能设计让沈氏下堂!
晏峙酒沉邃的视线扫向他,带着上位者和师者的威压,洞穿人心。
“顾玄羿,你并未意识到错误,在你认知中,这算不得错误。”
晏峙酒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他也不愿插手旁人后宅之事,即便一个两个,都这般不争气。
人心长来就是偏的,儿女私情上本没有对错。
可朝堂局势复杂,他想入仕,只能先舍弃一些东西,或者,学会隐藏,学会掩饰。
“羽翼未丰前,将那些小情小爱先收一收,将精力放在仕途上,能做到吗?”
顾玄弈听着他的话,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他与阿蕴两情相悦,中间无非隔了个沈氏,只要除掉沈氏就好了…
晏峙酒默了默,眸光了然,“看来你还未准备好,那便等执念破除,再说入仕一事。”
他站起身,未再看顾玄弈一眼,独自向外走去。
周身清寒,身姿如松。
*
御花园。
萧蕴找了一圈,都没发现沈灼桃的影子,心下奇怪。
早宴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提前来的贵女们都会来御花园赏花。
沈灼桃车来了,人没来?
而且,魏岩也不见了,马车上也没看到她派去的那个车夫,到底怎么回事?
她带着婢女烦躁的坐在一处凉亭,总觉得事情不太妙。
萧蕴的直觉很准,在外五年里靠这份直觉躲过了不少危险和陷阱。
直到……她踏进早宴宫殿。
殿内宽阔,两根镀金石柱上腾龙雕凤,富丽堂皇,气势逼人。
一抬头,就见沈灼桃坐在翌阳公主下首的位子上,有说有笑。
翌阳公主,十七岁,陛下第九女,掌上明珠,其母是宠冠后宫的安贵妃。
沈灼桃怎么会认识她?!
她明明整日不出门,各家举办的诗会上从未见过她的影子!
萧蕴眼底掠过深深嫉恨,快速整理好表情后,扬着一抹单纯无害的笑,莲步走过去。
“沈姐姐,阿蕴刚刚还在找你呢,没想到你已经进殿了呀。”
沈灼桃笑语一顿,扭头看向她,水眸深处划过一抹暗芒,并未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更让人同情。
萧蕴像是才看到坐在上首的顾昭妍,微讶后赶忙行礼:“臣女萧蕴,见过翌阳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顾昭妍面上带着被打断的不快,精致的眉眼稍稍眯起,上下打量她片刻,未叫起身。
语气娇俏又不屑:“就是你抢桃桃的夫君?”
萧蕴面色一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灼桃:“沈姐姐便是这样想阿蕴的?阿蕴从未想过要抢走弈哥哥……”
沈灼桃静静看着她表演,可同样的手段,对于女子并不好用。
“装模做样什么?敢做不敢认?下贱!”
顾昭妍皱着眉呵斥,她实在想不出来,堂堂丞相府嫡女怎会是这种做派?
哦,好像是做了几年风尘女子。
怪不得。
“走远些,莫要打扰本宫与桃桃说话。”
萧蕴垂在身侧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几欲掐出血,却浑然无觉。
她最讨厌别人这样说她!
公主又怎么了?若是跟她有同样经历,还能这般高高在上?
萧蕴垂下头,眼底充斥着恶毒,最终缓缓行礼,转身离开。
总有一天,她会让她也体验一次那段经历!
顾昭妍不在意的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沈灼桃时,想起方才的话,脸上挂着一抹女儿家的羞涩。
“他真的这样说吗?”
沈灼桃笑笑,“自然,晏大人心怀天下大事,鲜少在儿女后宅上评价什么,可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正应他那句女子亦可独掌一方天地。”
“哪有…本宫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厉害……”
顾昭妍摸了摸愈发滚烫的脸颊,唇角轻扬,有些受不住的微微垂下头。
沈灼桃识趣得不再多说,伸手倒了杯花茶递给她。
顾昭妍喜欢晏峙酒这事,书中只提过一嘴,毕竟跟主角线关系不大。
可在沈灼桃看来,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顾昭妍深得陛下喜爱,若能跟她扯上关系,利用她的名号,有些事就好做许多。
不过终究只是一时,三个月后,东夷得到二王子在越国遇害的消息后准备开战,陛下为安抚东夷,选择将顾昭妍送去和亲。
这颗皇室明珠一去就再未回来。
沈灼桃看着眼前花一般的少女,心底叹了口气,她尚且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别人?
这步棋,她不后悔走,也只能她走。
若是换做旁人,顾昭妍定然不信。
可她已经嫁作人妇,痴爱顾玄弈的名声京城皆知,这个幌子刚刚好。
而且,晏峙酒时常留宿王府,闺中女子见外男的机会实在不算多……
顾昭妍缓了缓,重新看向沈灼桃,见她面容似有忧思,语气不平道:
“桃桃这般好的人,堂兄也算瞎了眼,竟将鱼目混珠,选了个上不得台面的。”
沈灼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现的机会。
她会在京城牢牢立住痴爱夫君却被人插足的悲惨原配人设,这样,和离时利益才能最大化。
她轻声道:“公主,夫君从前不是这样,他只是将萧姑娘当作妹妹,妾身……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