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晚宴。
千盏宫灯陆续亮起,十二根盘龙金柱矗立,宫殿占地可容千人。
坐席无分男女,按氏族等级,顾玄弈与沈灼桃被安排在偏中间靠前的位子上。
宁王未出寺观,只派人送来寿礼,无人多言。
沈灼桃看着里面几十米外宫殿中央,舞女游龙争相献艺,宫筹悦耳,宴笑晏晏。
就是离得太远,烛光晃眼,看不清主位上皇帝和太后的模样。
她视线下移,高台之下,同侧首位上坐着晏峙酒,独身一人,端严沉寂,身后立着银冬。
另一侧首位是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者,长者身后则是萧蕴,一名蓝衣少年和一个妇人。
看来这就是越国丞相萧正廷和继室荣氏,那少年则是荣氏所出的嫡子,萧蕴同父异母的弟弟,萧珏。
沈灼桃盯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扫了两眼。
萧珏,状元之才,有志有谋,继晏峙酒之后第二个少年权臣,顾玄弈登基后,二十四岁任百官之首,当朝国舅。
可如今,他才十六……
沈灼桃垂着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到祝寿环节,公公唱各家寿礼,群臣上前叩见。
“……宁王府进献南海赤珊瑚一对,和田玉雕九桃福寿一尊……”
“宁王世子、世子妃,恭祝太后娘娘千岁祥康,寿比昆仑。”
二人跪在高阶下,垂首行礼,头埋得极低。
沈灼桃听到上方传来一道慈祥的声音,带着些难明的情绪。
“平身吧。”
沈灼桃知道,太后想到了宁王,那个长居寺观几年未见的儿子,书中提到,宁王妃之死跟太后有关系。
“世子妃,上前来哀家看看。”
沈灼桃心里一颤,稳住心神,颔首向前走了几步,缓缓抬起头。
太后雍容和蔼,如慈祥老人,皇帝虎目威严,看向她的视线锐利幽邃。
只几息,沈灼桃又低下头,福身道:“臣妾沈氏见过太后娘娘。”
“好孩子,起身吧,你与玄弈好好过日子,来人,将哀家佛堂里那尊送子观音送到宁王府,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
离皇位较近的顾昭妍打趣道:“皇祖母那尊观音,我母妃可是要了两回都没要到,原来,是要留给堂嫂呀。”
“翌阳不得无礼!”安贵妃嗔了她一眼。
立马就有妃嫔皇子附和,颇有儿孙承欢膝下之景,哄得太后再次展颜。
沈灼桃连忙谢恩,眉眼流露出新婚妇人被打趣后的娇羞,“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就在她以为结束时。
席位上,萧蕴忽然举着酒杯站起身,朝上位福身后,脸上带着乖巧和几分俏皮。
“太后娘娘,臣女想借您寿宴这吉时吉地,向沈姐姐求和,不知娘娘可介意?”
萧正廷听到身后的声音,眸光一顿,却并未阻止。
太后脸上的笑容未收,看向萧蕴:“你们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娃娃,整日里就是想法多,去吧,年轻时的恩怨就该年轻时解决……”
不论萧蕴遭遇如何,她依旧是萧正廷嫡女,众人心知肚明,面上客客气气。
沈灼桃转头看向萧蕴,双眸明媚似水,眉如远山含黛。
耳垂上几条细细的流苏耳饰擦过白玉脖颈,轻轻滑落在衣领深处,墨发雪肌,容色娇憨,带着些许茫然。
荣氏扯了扯萧珏的衣袖,低声喝道:“珏儿,你在傻愣什么?御前岂敢失仪?!”
萧珏视线从女子身上猛地收回,神情有些呆呆的,拿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耳尖微红。
晏峙酒抬眸看向不远处静立的人,淡漠的瞳孔内掀不起丝毫涟漪。
萧蕴先是行了一礼,再看向沈灼桃,眼神真挚,“沈姐姐,阿蕴知道你气阿蕴跟弈哥哥走的太近,还可以在太后面前保证,今后定会与他保持距离,姐姐能否不要生阿蕴的气了?”
顾玄弈闻言皱眉,刚要说什么,却被萧蕴打断:“弈哥哥对不起,我更想让姐姐原谅我。”
她说的可怜,眉眼中带着苦衷和不得已。
活像沈灼桃是个横刀夺爱的第三者。
沈灼桃看着递到身前的酒杯,伸手接过,并未错过萧蕴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
萧蕴还是要让她御前出丑?
不,这酒是她亲手递的。
那就是,宴散后了……
沈灼桃捏着酒杯并未喝,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萧姑娘,臣妾不是小气之人,若夫君愿意,臣妾愿替夫君前往丞相府纳妾。”
萧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沈姐姐多虑,阿蕴一直将世子当哥哥,从未有旁的心思。”
只要沈灼桃将这杯酒喝下,夜黑风高,回去的路上,她可是安排了好几个“流民”伺候她!
“姐姐还是不愿与阿蕴和好吗?”
萧蕴垂下眸子,声音低落,“到底是…阿蕴不配…”
四周逐渐响起小声的交谈声,显然,一脸真诚的萧蕴占了道德高地,指责沈灼桃无容人之量的声音越来越多。
萧蕴苦笑一声,看向顾玄弈:“弈哥哥,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阿蕴只愿你与姐姐白头到老,恩爱一生。”
周围的议论声几乎要传到高台之上。
太后并未催促,更没有因这场孩童过家家般闹剧而显露丝毫不耐。
于是,议论声一句一句,将沈灼桃架上了高台。
晏峙酒敛着眸,轻捻玉戒,红袍冷肃,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萧珏微微皱眉,欲起身的动作被萧正廷发觉:“坐回去!”
少年尚留有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不满:“父亲,为难一女子,恕儿子不敢苟同。”
“闭嘴。”
萧珏接下来的话被荣氏紧紧捂了回去,“你疯了!当众忤逆你父亲!”
众人只见,萧蕴神色悲伤,转身欲离开时——
“既然萧妹妹有心,臣妾自然知礼,这个妹妹臣妾认下了,往后妹妹出嫁时,臣妾必定填妆。“
沈灼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那唇角的笑任谁看都带着些勉强。
萧蕴看着空掉的酒杯,喜不胜收,比当初回京时的笑容还要盛。
众人退回席位。
沈灼桃手肘撑着矮桌,用帕子掩着面,一点一点将酒暗中吐了出来。
她面色潮红,身形不稳地靠在桌前,眸中泛起水光。
顾玄弈恍若未闻,余光一直看着萧蕴那边。
一旁的臣妇递过来颗药丸。
“解酒丹,吃了没那么难受。”
沈灼桃注意到晏峙酒暗中看过来的样子,道了句谢,咽下后,殷红不减。
高位上似乎起了什么争执,她听不进去一个字,脑子混浊不清。
直到宴散,顾玄弈猛地起身去追萧蕴。
大殿内只剩寥寥几人,沈灼桃一把甩开强硬搀扶她的婢女。
维持最后的清明,忍着身上愈发难捱的燥热,步伐不稳地朝晏峙酒走去。
“阿兄,求你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