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间,荷姐正对着对讲机安排:“松风阁,补一瓶30年茅台。让阿青去。
说完,她扫了一眼纪柔,“说吧,怎么折的。”
“蒋先生。”纪柔垂着头,声音干涩,“倒酒的时候……碰到了。”
“碰到了?”荷姐挑眉。
“是蒋先生抬手拿烟,不小心碰到我。”简单告状后,她觉得松快多了。
但很快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客人永远都不会错的,她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我没预判到客人的动作,没躲开。”
“你以为是他不小心?”
纪柔猛地抬头。
荷姐撇了她一眼,“他是高强度训练出来的,对动作预判极为敏锐。”
荷姐在平板上对排班表做调整,“今晚不用你了,回去反省。这三天别来中院碍眼,去后勤洗杯子。”
“是。”纪柔咬着下唇,告退下去了。
从中院退出来时,纪柔在走廊的拐角遇见了沈青。
也就是荷姐口中的阿青。
她是中院资历最老的司茶,二十九岁,身上有种打磨到极致的润,像一块被盘得有了包浆的老玉,她端着托盘。步态极轻,目不斜视。
纪柔侧身避让,想打招呼,但对方连眼神都没给,让她开不了口,很快她就从身边路过了。
看着沈青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她才觉出那种落差对比。
和沈青相比,自己的静,不过是表面。沈青才是真正的内秀。
她在回廊慢慢的走,不想回宿舍,也不能在会所闲逛。
她想到之前无意中发现的小池子,靠近会所边缘靠外围墙,很僻静的角落。
适合收拾心情。
坐在池边冰凉的太湖石上,夜风很冷,吹透了她单薄的月白长衫。
她反复咀嚼着荷姐那句“他预判极其敏锐”。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终于明白了。
并不是她倒霉,也不是蒋行渊真的不小心。
对于一个特种背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人来说,不会预判不到撞击的发生。
反而,任何侵入他安全距离的物体,都会引起本能的排斥。
当时她跪得太近了,在他眼里或许是一种令人烦躁的、磨磨唧唧的入侵。
他那一撞,是驱赶。
就像人感觉到蚊子落在手臂上,会下意识地挥手拍死或者赶走一样。
对他来说,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错。
纪柔面对湖水坐着,一只手拄在并拢的膝盖上,托着下巴,就这样呆呆的看着昏暗的湖面,里面好像有鱼在游,带起一点波澜。
安静的环境中突然好像有人走近,纪柔直起身,看向声音的方向。
是个年轻的那人,看穿着应该是外场的应承。
对方看到这里有人,也是愣了一下,有点尴尬的开口,“你……也来这透气?”
纪柔点点头,收回视线看向池水。男人在一米远的石块坐下。
有点好奇的看了纪柔一眼,“你是中院的?”
纪柔又点点头。
“我经常来这坐坐……第一次看到有人。”这里应该是他常来的秘密基地,虽然地方是公共的,但他这样说,就像是自己闯入了他的秘密基地。
纪柔随口说了句,“不好意思啊,我刚发现这个地方,第一次来。”并不是那种心里觉得抱歉。
但对方反而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这地方也不是我的,我只是惊奇有人和我一样发现了这个小基地。”说完他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被他弄的纪柔也有点想笑。
“你是前院的?”纪柔问了一句。
“嗯……我是传菜员,哎,刚刚就把汤撒了一点在托盘,就被领班扣了半个月工资。”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这么一对比,纪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惨了,至少荷姐刚刚没说扣她工资,她看着这个比自己更惨的对象,忍不住安慰,“不怪你。”纪柔语气温柔,“前院那种环境,一惊一乍的,手抖是正常的,下次稳住就好。”
“也是我没用,定力不够……”男生看了眼纪柔温婉的脸,“姐,你们中院是不是都很稳?”
“没有……我也不稳。”纪柔想起自己洒的酒,和他没有本质区别。
男生似乎很惊奇,“不会吧,姐姐你看着就是很冷静的人。”
冷静吗?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波无澜,但刚刚,她慌的发抖。
她苦笑了一下,“在那些大人物面前,哪有不慌的,我要真练到那个程度,估计也不在这了。”她安慰对方也安慰自己。
男生深有同感“那些人真的太喜怒无常了,上一秒还搂着的女人,下一秒就给她摔到地上,哎……”
“是啊,我们存在的对错,只取决于他们当下的心情……并不在于我们做了什么” 纪柔感叹道。
抒发之后,纪柔觉得自己能很平静的看待这一晚的失误了,她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啊,好的,我也要回去了。”男人也立马站起来。
纪柔只是点点头,径直先走了,只当是陌生人偶然的交谈吧。
第二天,纪柔去了后勤部洗杯子。
她站在巨大的不锈钢水槽前,戴着黄色的橡胶手套,机械地重复着清洗、冲刷、擦拭的动作。
这是一项不需要动脑的工作。她手里拿着抛光布,将一只只水晶酒杯擦得干干净净。
看着满是泡沫的杯子在水流冲刷下变得透明,再在布料的摩擦下变得晶莹剔透,对着灯光照不出任何指纹和水渍,是一件极有成就感的事。
她洗了整整一个下午,洗得专注且投入,甚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傍晚时分,操作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是前院的领班何敏华,上次纪柔就是帮她替班。
“纪柔,别洗了,跟我走。”何敏华语速很快。
纪柔关掉水龙头,有些茫然地转过身:“敏华姐?怎么了?”
“裴少来了。何敏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点名要见你。荷姐让你马上过去。”
听到“裴少”两个字,纪柔眉头微蹙。
何敏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忍不住多打量了纪柔两眼。她在前院也呆了几年了,见多了想往裴少身上贴的姑娘。
纪柔那天统共就替班半小时,居然让那爷记上了。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