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03:53

“是。上次是我失仪,坏了规矩……”纪柔顺势道歉。

“不怪你。”程既白打断了她,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他伸出笔杆,轻轻点了点砚台:“磨墨。”

纪柔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手腕抬高。”

程既白看着她的手,突然出声纠正。

纪柔立刻抬高。

“太僵了。”程既白眉头微蹙。

他突然伸出左手,隔着袖子,用两根手指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松肩,垂肘,悬腕。”

“你是学画的,这点气力都用不对?”

纪柔浑身僵硬,任由他摆弄着姿势。

这点触碰不带男女之意,只像是调教下属,摆弄物件。

随着墨汁渐渐浓稠,一股幽香散开。

程既白重新提笔蘸墨。

“上次那幅《锦鳞》,是你画的吧?”他突然问。

纪柔磨墨的手一顿,墨汁差点溅出来。

她惊愕地抬起头,撞进了程既白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我。”纪柔声音干涩。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在买画的时候就知道了,还是在那天碰撞事件之后?但纪柔没有办法不承认。

而承认,就代表被他看穿了自己,那种感觉好像是赤身裸体的站在他面前。

承认自己在这身素袍下,承认在这层淡泊名利的仕女面具下压抑不住的野心。

但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在前院,这种野心并不可耻,但在中院,要的就是守规矩、不被看见。

更可笑的是,她的欲望太大了,而且有着配不上野心的憋屈劲。

看着纪柔羞臊的样子,程既白反而没有评判她的画,或者说出讽刺的话。

“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程既白抬眼看她。

纪柔想问,只是主动问显得太蠢,既然他给了台阶,纪柔顺势下了。

“想。”纪柔脸红红的看着他,眼神期待。

程既白被这幅小鹿一样渴望的眼神逗的心情不错。

“收画的时候有点印象,那天荷姐来道歉提了你的名字,才对上号。”

“你这名字好记,纪,规矩,纲纪。柔,温顺,软和。”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笔锋在砚台上轻轻舔过,“听着就是个听话、守规矩的好名字。”

“但这骨子里…….”他瞥了她一眼,带着戏谑,“藏的是什么?”

程既白本没想让她回答,提笔落纸。

但纪柔已经接口,“是贪嗔痴。”

短短一瞬,被看见的事实压过了被看穿的羞。

如果说裴少这样的花心大少是她避让的存在,程既白的这种清贵的名流则是她目前所能攀谈的最佳目标。

听见纪柔的回答,程既白显然有些意外,“不装了?”

纪柔低着头,声音很轻,“画都卖给您了,底色早就露了。墨分五色,偏偏没有掩饰这一色。”

她顿了一下,掌握主动权,“鱼为食亡。”

这四个字极轻,像是墨滴入水,瞬间晕开,却不见底。

程既白运笔的手未停,只是眼皮微掀,目光在她那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袍子上扫过。

“既是要争食……”

笔锋一转,他在宣纸上勾勒出一道险峻的山势,声音淡然如水:“为何画里给鱼披了金鳞,自己却连个亮色都不敢沾?”

“表里不一,是为大忌。”

纪柔磨墨的手腕稳如磐石,墨汁浓黑如夜,映出她低垂的眉眼。

她没有急着辩解,直到那墨香浓得化不开,才缓缓开口:

“画里披金,是怕看不见。”

她抬眼,视线落在那只是一抹淡影的孤舟上,声音清冷:

“身上藏拙,是怕被看清。

“呵。”

程既白轻笑一声,将那支价值连城的羊毫搁在笔山上。

“既贪饵,又怕钩。”

他身子后仰,目光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与玩味,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纪柔,你这画法,太累。”

他提笔,在纸侧随意勾勒。

笔走龙蛇,却极为吝啬。

寥寥数笔,只有一山,一舟。

纸上九成皆是空白,只有那一成的墨色压住阵脚。

“知白守黑,胜在留白。”他指了指那片空阔,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松弛,

纪柔盯着那大片的空白。

那是一种极度自信的舍弃。因为拥有整座江山,所以才敢只取一瓢饮。

而她的留白是…….空无一物。

但她没再驳他的论。

话怎么说都圆。

适度的刺是意趣,再多,就是不识好歹了。

她深知,今天的被看见,火候已经刚好。

“先生境界高远。”她敛眉低首,姿态温驯。

他伸手,修长的指尖捏起那张还未干透的宣纸,随意地递到纪柔面前。

“这画归你了。”

纪柔一怔,下意识想去接,却听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不是让你学我的留白,你也学不来。”

他看着她,语气凉薄又通透:

“想做金鳞,就别怕被钓。想留活路,就别贪那口食。”

“这世上,没有既要又要的好事。”

纪柔双手接过画卷,指尖触到宣纸微凉的温度。

“纪柔,谢程少赐画。”

看着画中那些那空白处。

于程既白来说那是舍弃。

于她看,那分明填满了她尚未触及的、诱人的权势与资源。

正如程既白所说,既贪饵,又怕钩。

不过,只要这饵够大,这钩,她也不是不敢吞。

走出松风阁,纪柔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手中的《空山孤舟图》不知如何处置。

没有地方装裱挂画,但也不能随意弯折,她只能细细卷成一条,悬空放在柜子上方。

周卉走进宿舍,“柔柔,你上次说带我去裴少的局……”

才过了两天,她就坐不住了。前两天刷杯子,找荷姐不太方便,也不知道裴少的局在哪天。

“我晚上问问荷姐”纪柔回应她。

“好的好的。”周卉语气甜腻。

吃完晚饭,纪柔去找荷姐,她正在办公室看单子,见纪柔进来,询问道,“下午松风阁怎么样?”

她摸不准程既白再用纪柔,态度如何。

“程少没说什么,只是让我下次注意规矩。”纪柔垂着眼,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并没有提起程既白买画送画的细节,太容易被过度解读。

荷姐闻言,神色稍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程少性子淡,既然没把你赶出来,那就是这页翻篇了。蒋少那边你最近还是避着点。”

“是。”纪柔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