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陆铮简直像是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白天收猪、杀猪、做风干肉,晚上还得按照姜瓷的“最高指示”,去县城那条最繁华、地皮也最贵的“红旗路”盘店面。
姜瓷发话了,她身娇肉贵,受不得风吹日晒,要是没有个像样的窝,这生意她宁可不做。
陆铮哪敢崩半个“不”字?
媳妇儿愿意带着他挣钱,那是看得起他。
别说要铺子,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得想办法搬梯子去摘。
就在全村人都以为陆老三是不是疯了、把全部家底都折腾光的时候,县城红旗路一家名为“瓷·韵”的小店,悄无声息地挂上了牌匾。
这牌匾在一众红底黄字、写着“批发部”或“供销社”的招牌里,简直是个异类。
原木色泽的实木牌,只刻着“瓷·韵”二字,旁边勾勒了一朵极简的兰花。
光看这门头,不像是个做买卖的,倒像是谁家书房搬到了大街上,透着一股子老百姓看不懂的“洋气”。
开业这天,没放鞭炮,也没请秧歌队。
店里,姜瓷正指挥着陆铮挂窗帘。
“高点,左边再高点。”
姜瓷窝在特意找老木匠淘来的雕花椅里,身下垫着好几层新弹的顶级长绒棉垫子,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描金白瓷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可是给那些阔太太试衣服的地方,缝隙得严实。要是漏了一点光,我就……”
“漏了一点光,你就咋样?”
陆铮站在人字梯顶端,单手把着沉重的墨绿丝绒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家小媳妇。
姜瓷轻哼一声,视线在他被汗水浸透的工装背心上转了一圈。
那里肌肉块垒分明,汗珠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滚落,那股子男人身上特有的热气简直要扑到她脸上了。
“我就把你这身皮扒了做地毯,天天踩着解气。”
陆铮眸色瞬间深沉,舌尖顶了顶上颚。扒皮做地毯?
媳妇儿这是变着法地夸他皮肉结实,想在他身上撒野呢。
“成,你想怎么踩都行,只要你脚不嫌硌得慌。”
他声音哑了几分,喉结上下滑动,手腕猛地发力,“咔嚓”一声将挂钩狠狠按进墙体。
“这帘子厚,遮光好。以后就算在里面干点啥见不得人的事儿,外面也听不见动静。”
姜瓷脸颊腾地一热,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这是试衣间!谁跟你在里面干见不得人的事!满脑子废料!”
“我是说怕被不相干的人闯进去换衣服,媳妇儿你想哪去了?”
陆铮一脸无辜,从梯子上利落地跳下来,带起一阵滚烫的风。
脑海里,系统尖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宿主!这男人在耍流氓!他在用语言调戏你!快骂他!让他去跪搓衣板!】
姜瓷懒得理会那个没见过世面的统子,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门口:“去,把那个‘今日谢绝参观’的牌子挂出去。”
“啊?”陆铮愣了一下,抹了把脸上的汗,“媳妇儿,咱今儿开业,不开门迎客?”
“迎什么客?我要的是那种看了就想买、买不到就抓心挠肝的客。”
姜瓷慵懒地换了个姿势,“那些只想进来蹭凉气、摸料子、把衣服弄脏了又不买的闲人,我没功夫伺候。”
陆铮虽然不懂这叫“饥饿营销”,但他懂媳妇儿怕累。
怕累好啊,怕累说明身子骨软,天生就是让他这个糙汉养着的命。
于是,红旗路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别家店门口那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拉客,这家“瓷·韵”倒好,大门紧闭,门口立个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港式私定,每日仅限三件,非诚勿扰。”
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踏车,指指点点。
“这老板怕不是脑子让门挤了?做生意还挑客?”
“港式私定?那是啥玩意儿?我看就是故弄玄虚!两块钱的风干肉都敢卖,这衣服还不卖上天去?谁买谁是大冤种!”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一辆在这个年代极扎眼的黑色上海牌轿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碎花衬衣、烫着时髦大波浪的中年女人。
这女人打扮富态,手里还拎着个海鸥牌真皮包,脚上踩着小皮鞋,只是眉头紧锁,显然有烦心事。
她是县纺织厂厂长的夫人,苏梅。
下周有一批重要的港商要来考察,厂里安排了接待晚宴。
她翻遍了衣柜也没找到一件能压得住场子的衣服。
百货大楼那些款式,跟港商太太们一比,简直就是乡下土包子进城,怕是要丢了老苏的面子。
苏梅本来只是路过,却被那独特的木质招牌和那句狂妄的“非诚勿扰”吸引了目光。
“瓷·韵……口气倒是不小。”苏梅嘀咕了一句,推门走了进去。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供销社里那种刺鼻的雪花膏味儿,倒像是雨后初绽的栀子花,让人心头一静。
店里没摆那种密密麻麻的衣架子,显得空旷又高级。只有正中间的一个模特架上,套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苏梅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那是啥料子?灯光一照,像流动的翡翠一样!
还有那剪裁,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领口是不对称的荷叶边,既能遮住手臂上的肉,又能露出优美的颈线。
这种款式,她在省城大领导夫人的画报上都没见过!
“这衣服……”苏梅下意识伸手想摸。
“别碰。”
一道娇懒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姜瓷并没有起身迎接,依旧窝在椅子里翻着一本全是洋文的画报。
“手上的汗渍会毁了丝绒的倒毛。这料子娇气得很,跟你一样,受不得一点委屈。”
苏梅一愣,手僵在半空。
她在县城横着走惯了,哪个售货员见她不是点头哈腰、端茶倒水?这小姑娘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可奇怪的是,这话听着刺耳,细品却让人受用。
那句“跟你一样娇气”,不就是在变相夸她尊贵、身子金贵吗?
“你这老板娘架子倒是大。”
苏梅轻哼一声,收回手,眼神却更热切了,“行,我不碰。这衣服我要了,多少钱?”
“不卖。”姜瓷合上画报,抬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苏梅一眼,摇了摇头。
“这墨绿色不衬你的肤色,穿上显老三岁。你要是信得过我,去试衣间等着,我给你挑一件。”
苏梅气笑了,把真皮包往桌上一拍:“我买衣服还要听你的?我就喜欢这件!我又不是没钱!”
“那你买回去挂墙上看吧。”姜瓷站起身,身姿高挑纤细,还没说话气场就压了苏梅一头。
“我的衣服是要穿出去让人惊艳的,不是让人看笑话的。若是穿出去被人说不好看,那就是砸了我的招牌,给多少钱都不卖。”
站在角落当背景板的陆铮看得心惊肉跳。
媳妇儿这也太“作”了!把顾客往外赶啊?这可是这半个月来第一个进门的“大肥羊”!
他刚想上去打个圆场,谁知苏梅反而冷静了下来。
这年头,越是有本事的大师,脾气越怪。
这老板娘敢这么硬气,说明肚子里有真货,不是那些只会推销积压货的售货员能比的。
“行。”苏梅咬咬牙,重新拎起包。
“我就信你一次。要是拿出来的东西不能让我满意,我让你这店明天就关门大吉!我苏梅在县城说话,还是算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