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沈砚后，柳薇薇又换了个地方仔细看铁盒里的东西。
最上面是几本封面泛黄、纸张脆硬的小册子。柳薇薇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手电筒的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
不是日记，是账本。
一行行，一列列，日期、品名、数量、单价、经手人，记录的全是东风机械厂近两年“特殊采购”和“计划外物资”的出入。
有些品名后面跟着括号，里面是潦草的人名缩写和数字，那是“孝敬”上级和“打点”关系的明细。
柳薇薇的手微微发抖。她快速翻了几页，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名字缩写，孙副厂长，李大有，还有吴干事。
涉及的物资从紧俏的钢材、轴承，到计划外的布匹、白糖，甚至还有几笔标注“药”的条目。
除了账本，还有一小捆用橡皮筋扎着的票据：特供烟票、肉票、布票，甚至还有几张标注着“侨汇券”的稀罕物。
票据下面，压着几封没有信封、直接折叠的信纸，字迹潦草，内容隐晦，但核心意思明确：是孙副厂长指示吴干事处理某些“特殊款项”和“敏感物资”的指令。
柳薇薇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合上铁盒，心脏狂跳不止。
这比她想象的还要惊人！
这已经不单单是生活作风或者欺压女工的问题了！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硕鼠！是侵吞国家财产、搞利益输送的蛀虫窝！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这么大的案子，牵扯到厂里副厂长级别的实权人物，光凭她一个预备红袖章，能吃得下吗？
就算她把证据交上去，功劳可能是她的，但随之而来的报复呢？
李大有、吴干事可能完了，但孙副厂长在厂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万一有更上头的人保他，或者他反咬一口说她诬告……
不行！不能一个人扛！
她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把这案子办成铁案、同时也能护住她、让她从中得到最大好处的人！
她认识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柳薇薇几乎没有犹豫，一把将铁盒重新塞进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她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里有还在做美梦的柳玉芬，有指望不上的苏建国，有无数等着看她笑话的邻居。
她必须立刻、马上，去找周国强！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柳薇薇抱着沉甸甸的布包，像抱着自己的一切，朝着革委会的方向狂奔。
革委会小楼二楼那扇窗，果然还亮着灯，今天赵卫东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整个革委会竟然只有她想找的那一个人在。
柳薇薇喘着粗气，用力拍打紧闭的木门。
“谁？”里面传来周国强警惕的声音。
“周主任！是我，柳薇薇！有紧急情况！”柳薇薇声音嘶哑。
门开了。周国强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显然还没休息，看到是她，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什么事？”
“主任，我有重大发现！关于东风机械厂后勤和采购方面的严重问题！”柳薇薇闪身进屋，反手关门上锁，将怀里的布包“咚”地放在周国强的办公桌上。
周国强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又看了看柳薇薇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发亮的眼睛，神色严肃起来：“坐下，慢慢说。”
柳薇薇没坐，她站在桌前，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从听到李大有欺辱女工开始，到盯梢孙副厂长老婆、发现吴干事这个白手套、监听到的私情和密谋，再到今晚设计拿到铁盒……她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将整个利益链条和人物关系剥茧抽丝般摊开在周国强面前。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设计”，包括引开刘寡妇、骗走吴干事、乃至最后放的那把火。
在这种时候，坦诚和狠辣也许能赢得眼前这位领导的信任。
“……铁盒就在这里。”柳薇薇最后说，手指点了点布包，“里面是吴干事记录的账本、赃款票据、往来密信，还有赃款。证据确凿，足以证明李大有、吴干事、孙副厂长三人勾结，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国家财产，压迫女工，生活腐化堕落。”
她抬起眼，直视周国强：“主任，我不清楚今天这个事情之后他们会不会立刻销毁，因为这个案子太大了，我的动作也不算干净。但我相信，在您的领导下，我们一定能彻底清除这窝蛀虫，还东风机械厂一片清明！这不仅是为受压迫的女工伸张正义，更是捍卫国家财产、巩固革命成果！”
周国强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直到柳薇薇说完，他也没有立刻表态。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周国强才缓缓开口：“柳薇薇同志，你胆子很大。”
柳薇薇心一紧。
“手段也够狠。”周国强继续说，语气听不出褒贬，“为了拿到证据，不惜制造混乱，甚至纵火。”
“主任，我……”柳薇薇想解释。
周国强抬手止住她，忽然，他笑了。是带着锐利审视和欣赏的笑。
“但，”他站起来，走到柳薇薇面前，目光如炬，“你做得对。对付这种盘根错节的蛀虫，常规手段没用，就得用非常之法。你不仅找到了问题，还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更难得的是，你知道把问题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他拍了拍那个布包：“这东西，是烫手的山芋，你一个人，确实吃不下。但你找对人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干练的神态：“这个案子，我来牵头。你，柳薇薇同志，作为主要举报人和线索提供者，全程参与。我会向市里汇报，争取成立联合调查组。东风机械厂是重点单位，出了这样的蛀虫，必须严查，一查到底！”
他看向柳薇薇，眼神里是明确的信号：“你这次，立了大功。预备期提前结束，转正手续马上办。等案子尘埃落定，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
柳薇薇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她挺直脊背，用力敬了个标准的礼：“谢谢主任和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配合组织查清此案！”
周国强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不过，柳同志，接下来才是硬仗。孙副厂长不是刘桂香那种老太太，他的反扑会很激烈。你这几天尽量就在革委会。至于你家那边……”他顿了顿，“我会让人留意，确保安全。”
“我明白的！”柳薇薇重重点头。
柳薇薇从革委会出来，刚走到半路，就看见沈砚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他应该是在等她，手里拿着个纸包，看到柳薇薇，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清冷。
“你怎么在这？”柳薇薇走过去，语气带着一丝惊讶。
“给你送这个。”沈砚把纸包递给她，“我刚才在胡同口捡到的，应该是你掉的。”
柳薇薇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张粮票，应该是她刚才逃跑时不小心掉的。她抬头看向沈砚，心里忽然有了点异样的感觉。
“谢了。”她接过粮票，语气缓和了些，“你倒是挺细心。”
沈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薇薇看着他那张怎么看怎么俊的脸，上前一步，凑近他：“沈砚，你说我这次能立多大的功？”
沈砚沉默了几秒，如实回答：“很大。这些东西足以扳倒孙副厂长一伙人。”
“我就知道。”柳薇薇满意地笑了，“等我立了功，转正了，就把你调过来干活，不用再去厂里打零工了。”
沈砚的眉头皱了皱：“不用。我在厂里挺好。”
“这可由不得你。”柳薇薇笑了，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光，“我说让你过来，你就得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