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由市领导牵头，联合市工业局、东风机械厂上级主管单位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进驻机械厂。声势浩大，雷厉风行。
李大有第一个被控制。在确凿的证据和王秀梅（在周国强派人秘密接触和保护下，终于鼓起勇气）的指证下，他对自己利用职权强迫、欺辱多名女工、克扣工资、索贿受贿的罪行供认不讳，并为了减轻罪责，疯狂攀咬吴干事和孙副厂长。
吴干事在证据面前，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交代了自己作为孙副厂长白手套，帮助其处理赃款赃物、洗钱销赃的全部过程，也吐露了与孙副厂长老婆的私情。
孙副厂长起初还试图抵赖，搬出各种关系施压，但在如山铁证和吴干事、李大有的指证下，特别是当调查组在他另一处隐秘住所搜出更多赃款和物资后，他终于瘫倒在地。
拔出萝卜带出泥，机械厂后勤、采购、乃至其他部门一批与之有牵连的中层干部也相继落马。
案件轰动全市。为了扩大影响，震慑他人，革委会决定召开公开批斗大会。
地点就在东风机械厂的大操场。
柳薇薇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侧后方，身上穿着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蓝布制服，左臂上的红袖章鲜红夺目。
今天，她将作为“勇于揭露黑暗、坚决斗争到底”的先进青年代表，上台发言。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机械厂的职工和附近街道的居民，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
周国强做了简短有力的开场白后，高声宣布：“下面，请我街道革委会的先进干事、本次案件的重要举报人——柳薇薇同志，上台讲话！”
掌声并不热烈，更多的是好奇和审视的目光。
柳薇薇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台前。话筒有些高，她调整了一下，抬眼望向台下。
上千双眼睛注视着她。
她想起了梦里那个缩在病房角落等死的自己，想起了刘老太太恶毒的咒骂，想起了陈雪鄙夷的眼神，想起了柳玉芬的哭嚎和张桂兰诡异的试探……
不，她不再是过去那个柳薇薇了。
她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清亮，有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工友们！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开庆功会，而是开一场斗争会！一场向隐藏在我们身边的蛀虫、败类、压迫者宣战的斗争会！”
她开始列举李大有的罪行，描述王秀梅等女工的悲惨遭遇，声音时而激昂，时而沉痛。
接着，她揭露吴干事和孙副厂长的贪婪勾结，将账本上的数字、密信里的黑话转化成通俗的语言，控诉他们如何吸工人的血，挖国家的墙脚。
“他们以为，手里有点权，上头有关系，就能为所欲为，欺男霸女，侵吞公产！他们忘了，现在是新社会！是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任何敢于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都必将被人民打倒！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手臂用力挥舞，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狂热。
“……我们今天批斗他们，不仅仅是为了给受欺负的姐妹讨回公道，不仅仅是为了追回被贪污的国家财产！更是为了表明我们的态度：歪风邪气，必须清除！革命队伍，必须纯洁！谁敢破坏我们的生产，腐蚀我们的队伍，谁就是我们的敌人！对敌人，我们绝不手软！要斗争到底！”
她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年轻的、锐利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台下起初寂静，随即，被点燃的工人们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说得好！”
“打倒贪污犯！”
“清除败类！”
群情激愤。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柳薇薇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些被押着、瑟瑟发抖的“罪犯”，看着身边周国强投来的赞许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眩晕的掌控感和力量感，席卷了她全身。
这就是权力！一句话，就能让众人呼应；一个决定，就能让他人命运颠覆！
她享受这种感觉。
这就是她要的！被需要，被认可，被敬畏！
柳薇薇从主席台上下来，心里充满了掌控感，刚走到操场边缘，就看见沈砚站在那里。
他混在人群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身形清瘦，却依旧很惹眼。看到柳薇薇，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清冷，和周围沸腾的人群格格不入。
柳薇薇笑着走过去，像只骄傲的孔雀：“怎么样？我刚才讲得好不好？”
沈砚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很好。”
“我就知道。”柳薇薇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就转正了，到时候把你调到我身边来，不用再去厂里打零工了。”
沈砚的眉头皱了皱：“不用。我在厂里挺好。”
“这可由不得你。”柳薇薇凑近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我说让你过来，你就得过来。你妹妹的药，还有你们家的生计，不都得靠我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柳薇薇看着他妥协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跟着我，我保你和你妹妹衣食无忧。”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而另一侧，赵卫东和陈雪站在一起。
赵卫东脸色铁青，看着柳薇薇离开的方向，拳头攥得死紧。陈雪则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认同，低声对赵卫东说：“卫东哥，你看她……得意成什么样子了！晚卿要是知道……”
“别提晚卿。”赵卫东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她现在……我们管不了。”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柳薇薇消失的方向，像是要烧出两个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