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20:47

批斗大会的风光,像夏日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柳薇薇的名字在街道和机械厂范围内响亮了一阵,但更多的是藏在暗处的忌惮、嫉恨,以及怨毒。

孙副厂长倒了,连带着他那个原本还算体面的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他老婆,那个曾经穿着光鲜、偷偷摸摸与吴干事私通的农村妇女,在批斗会上被拉出来陪斗,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挂着破鞋游街,疯疯癫癫的,嘴里只会反复念叨:“我不知道……都是他……老孙让我去的……”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已经没人关心,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副厂长的两个儿子,原本都在不错的单位。大儿子孙强,二十五岁,在区商业局当办事员,已经谈了对象,准备结婚。小儿子还在念高中。

家里出事后,反应最快的是孙强。

就在批斗会结束的第三天,区里的报纸上,不起眼的角落登出了一则“郑重声明”:孙强,与贪污腐化分子孙XX(其父)及家庭,从即日起彻底划清界限,断绝一切关系。声明写得义正词严,充满了“痛心疾首”“坚决拥护”之类的字眼。

这声明让他勉强保住了商业局的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前途到此为止了,原本围着他转的亲戚朋友,瞬间作鸟兽散。

从人人艳羡的厂长公子,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贪污犯家属”,这种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孙强的心。

他不敢恨组织,不敢恨那些查办他父亲的人,但他敢恨柳薇薇。

都是这个贱人!

如果不是她上蹿下跳,如果不是她拿到那个该死的铁盒,他父亲的事就算被捅出来,或许也能运作一下,至少不会这么惨!

他孙强也不会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工作岌岌可危,婚事泡汤,走在街上都被人指指点点!

“柳薇薇……”孙强躲在狭小单间里,眼睛布满血丝,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需要发泄,需要让这个毁了他一切的贱人付出代价!

他开始联系以前认识的那些街头混子。那些人,三教九流,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

“教训她一顿,别弄出人命,但要让她知道疼,知道怕!”孙强把一卷钱塞给一个脸上有疤的混混头目,眼神阴鸷,“让她以后再也不敢冒头!”

疤脸汉子掂了掂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孙哥,保管让她‘舒服’。”

与此同时,苏建国在机械厂的日子,也骤然难熬起来。

孙副厂长虽然倒了,但他在厂里经营多年,总有几个“念旧情”或者利益相关的残余势力。

这些人不敢明着对抗调查组,但给“举报人”的家属穿穿小鞋、使使绊子,却是顺手拈来。

苏建国原本就是个没什么大本事、靠着熬资历和会来事混上的车间副主任。以前还能混点小油水,工作上也没人敢太刁难他。现在,一切都变了。

先是主任找他谈话,语气冷淡:“老苏啊,最近车间生产任务重,你那个班次,从明天起,夜班调到‘老’生产线去盯着点,那边设备旧,容易出问题,你经验丰富,多费心。”

所谓“老”生产线,是厂里最脏最累、设备故障率最高的地方,夜班更是熬人。这明显是排挤。

接着,他报上去的几次物料申请,都被后勤科长以各种理由驳回或拖延。车间里原本对他还算客气的几个班组长,也开始阳奉阴违,安排下去的工作总出纰漏,最后责任都推到他这个“负责人”头上。

更让他憋屈的是风言风语。工友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私下议论:

“听说就是他闺女举报的……”

“可不嘛,大义灭亲啊,连自己爹厂里的领导都举报。”

“哼,为了往上爬呗,心够狠的。”

“老苏这下惨了,里外不是人……”

苏建国活了半辈子,最看重脸面,现在却像被扒光了扔在街上,里子面子全没了。

但他也一样不敢恨厂里那些给他穿小鞋的人,更不敢恨把他爹老底都快掀出来的柳薇薇(他现在对这个继女是又怕又恨),只能把一肚子邪火带回家里。

这天晚上,苏建国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脸上还沾着机油。饭桌上,柳玉芬照例絮絮叨叨说着街坊闲话,抱怨粮店今天的米有沙子,抱怨柳薇薇整天不着家,不知道在忙什么。

“要我说,薇薇现在是出息了,但也不能不管家里啊!你看你,整天累死累活,她也不说帮你在厂里说句话……”柳玉芬给苏建国盛了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啪!”

苏建国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碗里的粥溅了出来。

“说句话?她不说还好!一说我更倒霉!”苏建国赤红着眼睛,冲着柳玉芬吼,“要不是她举报这个举报那个,我能像现在这样?车间里谁都能踩我一脚!累得跟条狗一样,还被人背后戳脊梁骨!我苏建国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对母女!”

柳玉芬被吼懵了,随即也火了:“苏建国!你吼什么吼!有本事你冲那些给你穿小鞋的人吼去!冲我们母女撒什么气!薇薇举报那是她立场坚定,是好事!你自己没本事,在厂里混不开,怪得了谁?!”

“好事?屁的好事!”苏建国气得浑身发抖,“她把人都得罪光了!孙副厂长家的人恨她入骨!李大有那些狐朋狗友能放过她?还有厂里那些……她这是在找死!还要拉着我们一起死!”

“你放屁!薇薇现在可是革委会的正式干事!周主任看重她!谁敢动她?!”柳玉芬声音尖利。

“正式干事?呵!”苏建国冷笑,“周国强能护她一辈子?等她没用了,或者周国强自己调走了,你看她怎么办!到时候,那些被她整过的人,能把她生吞活剥了!连带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你……你乌鸦嘴!”柳玉芬气得哭起来,“你就不能盼着点好?薇薇好不容易有条出路……”

“出路?我看是死路!”苏建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这个狭窄破旧的家,看着哭哭啼啼的柳玉芬,想着厂里那些冷眼和刁难,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暴戾涌上心头。

这个家,自从柳薇薇“觉醒”后,就没一天安生!工作没了,钱没了,脸没了,现在连最后的安稳都要没了!

他猛地站起来,踢开凳子:“这日子没法过了!”摔门而去。

柳玉芬坐在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桌上冰冷的饭菜,捂着脸嚎啕大哭。

而此刻的柳薇薇,对家里的这场争吵一无所知。

她刚从革委会出来,周国强找她谈了话,肯定了她近期的工作,也隐晦地提醒她,最近风声紧,让她下班后尽量结伴回家,注意安全。柳薇薇明白,这是孙副厂长那边可能有人不甘心。

她并不十分害怕。周国强的庇护是实实在在的,她现在是革委会的正式干事,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一般人不敢明着动她。

天色已晚,街道上行人稀少。柳薇薇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去。她走的是平时常走的一条近路,要穿过一条狭窄的、路灯坏了一半的长巷子。

刚走进巷子一半,前方黑暗处,忽然晃出来三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同时,身后也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五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年,穿着邋遢,眼神不善,手里拿着木棍、砖头。

柳薇薇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你们想干什么?”她强迫自己镇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悄悄摸向随身携带的、用来防身的一根磨尖的自行车辐条。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叼着烟,上下打量她,嘿嘿一笑:“柳干事,是吧?有人让我们给你带个话,做人别太嚣张,路走得太绝,容易摔跤。”

柳薇薇盯着他:“谁让你们来的?孙强?”

疤脸汉子笑容一收,眼神变得凶狠:“哟,还挺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快。”他一挥手,“哥几个,好好‘招呼’一下咱们的柳干事,让她长长记性!”

前后五个人,狞笑着围了上来。

柳薇薇握紧了手里的辐条,指节发白,心脏狂跳。她知道,求饶没用,跑也跑不掉。

只能拼了!

就在其中一个混混伸手要来抓她头发时,柳薇薇猛地将手里的布包砸向对方的脸,同时另一只手紧握辐条,狠狠朝离自己最近那人的手臂扎去!

“啊——!”惨叫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妈的!臭娘们敢动手!”疤脸汉子怒骂,一棍子朝柳薇薇头上抡来!

柳薇薇躲闪不及,只能抬起手臂格挡。

“砰!”木棍砸在小臂上,钻心的疼。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

眼看更多的拳脚和棍棒就要落下……

巷子口突然传来厉喝:“住手!干什么的!”

纷乱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扫过来。

是巡逻的民兵!

疤脸脸色一变:“操!快走!”

几个混混慌了,扔下家伙就往巷子深处窜,眨眼没了影。

两个背枪的民兵跑过来,手电光照着蜷在墙角、脸色苍白、胳膊淤青的柳薇薇。

“同志,没事吧?”年纪大些的民兵问。

柳薇薇忍着疼,慢慢站直,摇头:“没事……谢谢。”

“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另一个民兵警惕地看着混混逃走的方向。

柳薇薇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冷光:“不认识……但肯定是坏分子打击报复!”

两个民兵对视一眼,神色严肃。

柳薇薇被护送到革委会值班室。周国强闻讯赶来,看她胳膊上的伤和狼狈样子,脸沉了下来。

“无法无天!”周国强拍了桌子,立刻让人去查,同时给柳薇薇加强了保护。

柳薇薇坐在椅子上,值班的女同志给她胳膊上药。药水刺激伤口,疼得她抽气,但咬牙没吭声。

心里那点因转正和风光演讲生出的飘然,被这顿打彻底打散了。

柳薇薇等药上完,一走出来就看见沈砚站在远处的阴影里。

他应该是听说了消息,手里拿着个纸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看到柳薇薇,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胳膊上。

“担心我?”柳薇薇语气带着一丝惊讶。

“我来看看你。”沈砚把纸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些草药,能消肿止痛。我妹妹以前受伤,用这个挺管用。”

柳薇薇打开纸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抬头看向沈砚,心里忽然有了点异样的感觉:“谢了。”

“不用。”沈砚的声音淡淡的,“你没事吧?那些人是谁?”

“还能是谁?孙副厂长的余党呗。”柳薇薇语气不屑,“不过他们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薇薇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上前一步,凑近他:“沈砚,你说我要是把孙家彻底扳倒,是不是就能在街道站稳脚跟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如实回答:“是。但你也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才不怕他们。”柳薇薇得意地笑了,“原来厉害的时候我都能把他们按死,没理由落魄了我还怕!”

这还只是开始。

她摸着隐隐作痛的胳膊,眼神一点点冷硬。她得让自己更有用,站更稳。

也要让那些敢伸手的人,付出更惨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