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薇薇没立刻去找赵卫东算账。
她先敲响了周国强办公室的门。
“主任,有件事要向您汇报。”柳薇薇语气平静,将粮店发生的事,赵卫东如何当众抓走柳玉芬、要求她进学习班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她抬起头,看着周国强:“赵卫东同志这种行为,看似在维护纪律,但实际上,有利用职务之便、打击报复、干扰正常工作的嫌疑。我母亲固然有错,但批评教育即可,直接送进学习班,是否处罚过当?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停顿了一下,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在她正和孙家残存势力较劲、街道内部也需要稳定的节骨眼上,赵卫东这么做,动机不纯,有添乱的嫌疑。
周国强听完,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薇薇同志,”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她,“你反应的情况,我知道了。赵卫东同志工作方法上,可能确实有些……急躁。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母亲在公共场合吵闹,试图搞特殊化,也确实造成了不良影响。学习班嘛,去学习学习,提高一下认识,也不是坏事。”
柳薇薇心里一沉。周国强这话,明显是各打五十大板,甚至有点偏向赵卫东?
周国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深意,忽然笑了笑:“柳薇薇同志,工作中有不同看法很正常。重要的是看行动,看结果。赵卫东同志年轻,有热情,但有时候方法简单,考虑不周。你呢,年轻,有冲劲,但也需要注意方式方法。你们都是我们革委会的青年骨干,有摩擦,有竞争,不是坏事。只要都为了工作,为了革命,有些事,不用太计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柳薇薇听懂了弦外之音。
周国强并不喜欢赵卫东!至少,不反对她和赵卫东“竞争”,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赵卫东背后可能也有点关系,但显然不如周国强硬。周国强这是在纵容,甚至鼓励她跟赵卫东斗!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影响他的大局,底下人斗得越厉害,他这位领导的位置就越稳。
明白了。
柳薇薇心里有了底,不再多说,恭敬道:“主任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也会……处理好和赵卫东同志的工作关系。”
“嗯,去吧。”周国强满意地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柳薇薇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眼神锐利。
赵卫东不是仗着自己是“老红袖章”、父亲有点关系,就觉得自己可以“主持正义”吗?
那她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斗争”,什么叫“顾全大局”。
傍晚,柳薇薇回到家。
柳玉芬已经被人从学习班放回来了——只是第一天,算是“警告”。但她的精神明显垮了,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柳薇薇,就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哭天抢地:
“薇薇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那个赵卫东,他不是人啊!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抓我,还要我去学习班……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都是那个苏晚卿害的!肯定是她指使赵卫东来报复我们……”
柳薇薇扶着她坐下,倒了杯水,语气平静:“妈,别哭了。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不想办法弄死那个赵卫东!”柳玉芬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他这么欺负你妈,就是在打你的脸!”
“我会处理的。”柳薇薇掰开她的手,“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你想的那种办法。”
正说着,苏建国回来了。他看到柳薇薇在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扫了她一眼,没像往常那样阴沉着脸,反而有些躲闪,他低着头,默默换了鞋,去厨房看了看冷锅冷灶,也没说什么,自己拿了两个冷馒头,就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柳薇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冷笑。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现在是既怕她惹来的麻烦牵连自己,又忌惮她手里的那点权力和狠劲,连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也好,省心。
安抚好哭哭啼啼的柳玉芬,让她去做饭,柳薇薇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她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对付赵卫东。
她需要一个更巧妙、更致命的方法。
就在她思索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是革委会的一个通讯员:“柳干事,周主任让你立刻去一趟办公室,有紧急任务。”
紧急任务?这么晚?
柳薇薇心头一凛,立刻起身出门。
回到革委会,周国强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脸色比平时更严肃,见柳薇薇进来,直接递给她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看看这个。”
柳薇薇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是一封举报信,字迹工整,但内容却让她瞳孔微缩。
举报对象:沈明远,原理工大学教授,现于市郊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其子沈砚,现年十七岁,待业在家。
举报内容:沈明远在任教期间,曾发表多篇“学术观点错误、立场暧昧”的文章,与海外学者有书信往来。其子沈砚,受其父影响,思想消极,沈家虽已受处理,但其残余思想影响仍在,其子沈砚年轻,易被利用,需严加审查。
柳薇薇快速看完,抬头看向周国强。
周国强手指敲着桌面:“这封信,是匿名投到区里的,区里转到了我们街道,要求我们核实情况。沈家就住在我们辖区。”
他顿了顿,看着柳薇薇:“这个任务,我交给你去办。单独调查,注意方式方法。沈明远是重点关照对象,他儿子……你要仔细甄别。如果情况属实,必须严肃处理,消除隐患。如果举报不实,也要还人清白,但更要查清举报者的动机。”
单独调查?交给她?
柳薇薇皱眉,沈家这种“反动学术权威”家庭,属于敏感又容易出“成绩”的类型,办好了,功劳不小。而且,让她单独调查,也避免了赵卫东或者其他可能和赵卫东有关的人插手。
“我明白,主任。我一定仔细调查,实事求是,向组织提交详实的报告。”柳薇薇将举报信小心折好,放入口袋。
“嗯,去吧。注意安全,也注意分寸。”周国强意有所指。
柳薇薇点点头,转身离开。
从周国强的办公室出来,她手里拿着举报信,心里盘算着沈家的事。刚走到走廊,就看见沈砚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来给妹妹买药,刚好路过。看到柳薇薇,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清冷,带着一丝警惕。
“又见面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柳薇薇走过去,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我回家。”沈砚的声音淡淡的,“你呢?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工作,你说我做什么?”柳薇薇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我有个事要你帮我办。有人举报你思想有问题,我要调查一下,你得配合我。”
沈砚的脸色变了变:“我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柳薇薇语气强硬,“你要是配合我,我就帮你一把。你要是不配合,后果你自己知道。”
沈砚看着她,感觉遇见她以后自己叹的气比前十八年还要多,“好。我配合你。”
“这就对了。”柳薇薇满意地笑了,“明天我去你家,你把你父亲的东西都整理出来,我要检查。”
就在这时,她抬头恰巧看到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是赵卫东和陈雪。
赵卫东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陈雪则面向这边,脸上带着一种急切和担忧,正对赵卫东说着什么,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柳薇薇脚步一顿,拉着沈砚闪身躲到墙角的阴影里。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陈雪时不时看向革委会的方向,又把手里的信往赵卫东手里塞,赵卫东似乎在推拒,最后无奈地接过,揣进了兜里。
陈雪……给赵卫东信?什么信?和谁有关?
柳薇薇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陈雪,苏晚卿最好的朋友,赵卫东,苏晚卿的忠实追随者。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还能为了谁?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苏晚卿在南方也没闲着,还在遥控指挥她的“朋友”们。
她想起陈雪之前说过,苏晚卿在南方学了医术,救了人,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