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男人对视上,江郁呼吸紊乱,抱着毛毯的手下意识收紧,绒毛从指缝间溢出。
周淮安的脸冷峻清隽,眼皮褶皱极深,无框眼镜遮住眸底的幽深,看向她时,面波无澜。
今晚的他,没了初次见面的压迫感,显得些许的斯文清冷。
车内被温热的暖流围绕,她的身体依旧在轻颤。
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无法相信。
男人没看她太久,回正脸目视前方。
车厢内不见光亮,江郁只能借着窗外零星的夜色,看清他的侧脸。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她不敢乱动,抱着女儿安安静静的坐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孩子生病了,你老公是透明人吗?”
车行驶途中,低沉的声线飘过来,江郁吓了一跳,抬眸朝他看去。
男人眼底掺着冷意,与今晚的温度一样凉薄。
她咬着下唇,印出牙印后才轻声回答:“我先生工作比较忙。”
江郁刚才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已经离婚了。
但又有点怕。
瑞森一旦裁员,会不会从她离异这个身份开刀。
毕竟单亲妈妈要同时照顾两个孩子,精力总是不够的。
况且,已婚身份能为她挡去很多桃花。
她不擅长说谎话,耳根悄悄铺满红晕。
好在,黑暗能为她挡去谎话后的羞愧。
细弱的回应仿若蚊子音,要不是车内安静,周淮安都以为自己耳聋了,唇边扯出鄙夷的笑,“确实很忙,老婆都要坐别的男人的车送孩子去医院。”
听他言语中的讥讽,江郁垂下半张脸,盯着昏睡的女儿默不作声。
双手抱着毛毯太久,掌心被细汗濡湿。
高速行驶的车逐渐降下来,她抬头看向前方。
【沪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红色字体在夜晚中亮着光,也在她眼中逐渐放大。
她有种从海中央游上岸的感觉。
江郁调整了个姿势,双腿托着女儿朝向车门。
她打算跟他道谢后,毫不犹豫地走下这台车。
可下一秒,车前后轱辘快速压过减速带,车厢瞬间颠在半空中。
江郁抱着女儿的身体晃了一下,心脏跟着颤抖。
昏睡中的陈文诺,张开小嘴哼唧出声。
她垂眸看去,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越来越苍白,湿润的长睫毛剧烈的抖颤,紧接着“哇”的一声,中午吃过的维尼三明治,被胃酸溶解成汁,全都吐了出来。
她身体裹着的毛毯,后排车座和脚垫,都无一幸免的被黄色呕吐物粘住,腥臭味也一并蔓延开。
江郁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手去接。
可接住了又该怎么处理?
陈文诺很快就吐完了,连续咳嗽几下再次睡过去。
江郁突然想起这是在周淮安的车里,不知所措的看向他。
男人没被呕吐物沾染上,眼睛正好看着这一幕,无澜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她惴惴不安的道歉,“周总,我女儿发烧很难受,洗车费用我全部承担。”
“孩子要紧。”
他的嗓音平静中又很清晰。
车停在医院门口,江郁朝他道谢。
随后整理好陈文诺的毛毯,提醒坐在前排的江肆意下车。
她站在车外关好车门,周身被吵嚷声和鸣笛声围绕。
江郁转身就要走进大门,却突然感觉身后车的车窗好像在下降。
回头看去,周淮安薄唇深抿,深邃的眼眸透过缝隙射在她身上。
“妈妈,我们快去救妹妹。”
儿子的提醒让她缓过神。
江郁不再停留,抽出一只手牵住江肆意走进医院。
直至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急诊楼,周淮安移开视线,落向座椅上那滩淡黄色的液体。
开车的男人看向后视镜,“淮安哥,我给衍哥打电话,让他再派个车过来接你吧,我先去洗车。”
周淮安拿出烟盒,长指抽出一根烟放在唇边,红耀的火光反衬在镜片里,照出压在眼底的克制。
“送去报废吧。”
他抽了一口,朝窗外点了点烟灰,说的毫不在意。
-
江郁进了医院才发现,儿科急诊楼里站满了给孩子看病的家长。
刚刚她问过护士,至少还要排半个小时才能看上医生。
“我女儿高烧不退,很危险。”
她有点等不及,只能焦急的表达恳求,渴望对方能通融一下。
护士看惯了生死,毫不在意,“急又如何,来这里看病的家长,哪个不急?”
被拒绝后,江郁浑身疲惫的靠在墙上。
怀中的女儿,额头冒出莹莹细汗,用纸巾擦根本擦不净。
手刚碰到她的脸蛋,就被烫了回去。
她还这么小,就一直在昏睡,可能已经烧得失去意识。
江肆意抱住她双腿,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抑制眼泪,憋得眼眶泛红。
江郁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哭,默默抹去眼角的泪痕,脸颊贴在陈文诺的脸颊上。
女儿娇嫩的皮肤软软的,热腾腾的,仿佛在烧着她的心。
“你是江郁吗?”
面前突然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眉眼。
他的身后跟着个小护士,手中拿着电子温度计。
江郁怔住,愣愣地点头,“我是。”
医生从她怀中抱走陈文诺,小护士把温度计贴在女孩额头上,测量完告诉医生,“39.8。”
听到这数字,江郁的心脏疼的窒息。
医生用眼神示意她跟自己走:“跟我去验血,有人打过招呼了。”
江郁已经慌了,顾不上那么多,牵起江肆意的手走在他身后。
周围传来争吵声。
“我们都来很久了,怎么先给她看啊。”
“是啊,我们孩子都高烧40多了,你们医院讲不讲理啊。”
跟在后面的小护士不得已解释,“她先生是我们医院的投资人,家属享有优先看病的权利。”
医生抱着陈文诺去了采血室,江郁留在外面陪儿子,低落的情绪稍稍有所缓解。
她把抖动个不停的小身子抱进怀里。
江肆意快被吓坏了,看到妹妹得救,才敢哭出声。
江郁抱着他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刚才护士的话。
她说的投资人是谁?
周淮安吗?
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江郁蹲下身,儿子一张小脸湿漉漉的,大眼睛水盈盈的看着她,鼻头都红了。
她有些心疼,拿出纸巾给他擦掉滚烫的泪珠。
手掌还残留着难闻的味道。
江郁用手背蹭了蹭他湿润的小脸蛋,“意儿,你在这乖乖坐着,妈妈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哪里也不准去知道吗?”
“妈妈,你要去看那个叔叔吗?”江肆意立刻反应过来,很懂事,“那你要跟他好好说谢谢哦,谢谢他救了妹妹,意儿就在这乖乖的等妹妹出来。”
采血室离大门的位置很近,她快去快回,用不了两分钟。
等跑出医院门,却没看到那台黑车。
其实跑过来的时候,江郁就已经预料到会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拿出手机点开飞书群,手指在通讯录里上下翻找。
最上面的头像是黑色的。
【周淮安(执行董事)】
江郁点开聊天框输入,【周总,今晚很感谢您。】
她又觉得不妥,连续点着删除。
感谢这种事,要当面说才有诚意。
-
陈文诺小朋友是治上病了,周衍安这面可就惨了。
他跟三五好友谈笑风生期间,接到了车厂的报废电话。
对方也带着不相信的质疑,询问他这么好的车怎么送来报废了?
周衍安以为自己喝多了,耳朵被酒精侵蚀了。
他立刻给亲弟打去电话。
周淮安早在一个小时前回了酒店,坐在阳台的摇椅里看文件。
搁在手边台上的手机,连续震了三遍。
他在这面就感受到了怒气。
屏幕上【大佬】的备注太过显眼。
铃声消停下来,周淮安回拨过去,那端接的很快,他先出声解释,“酒喝多了,不小心吐你车里了。”
周衍安被气笑了,咬着后槽牙,牙根发出咯吱咯吱声,“我看你是在英国呆久了,不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叫,亲兄弟明算账。”
“哦。”
周淮安淡定的给了回应,然后把电话挂断,点开微信转账,在额度里输入10000000点了确认。
系统提示限额。
他截了图片发给大佬,再一次拨通电话,“哥,我照原值补了差价赔给你,可是限额了,怎么办?”
周衍安被他的明知故问气得深呼吸两秒,“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淮安没急着反驳,把手中的文件合上,起身去书桌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跟他做了笔交易,“你跟妈说,让她死了给我介绍老婆的心,这笔钱随着这话一并到账。”
“安,你准备孤独终老吗?”
周衍安不再那么生气,发出吁叹。
他迟迟没等来回答,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难道。
铁树开花了?
“你是不是有称心的意中人了?”
话筒那端的问话结束。
周淮安把酒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相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眼眸半眯,瞳孔下翻滚着晦暗,“反正不会是那些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