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玺呆呆摊在床上,脑中闪过方才发生的,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褥子里嘤嘤哭了。
又是一个无眠夜。
路云玺哭累了,朦胧间,瞧见那个梅瓶还端端立在桌上。
气性上来了,爬起身冲过去,抓着瓶子狠狠一掼,“谁要你的东西!”
发了通火,心绪稍稍缓和了些,就着桌边坐下细细思量。
那崔决料着她舍不下安若的身子,在她病愈之前暂时不会离开,便肆无忌惮。
倘若她执意要离开,他又能奈她何?
若往偏了想,或许那崔决本就与他那个娘和表妹是一伙的。
故意用这种方式气她走,好害死安若。
否则,他们从未见过面,他从何处生出的占有之情!
不过都是逼她走的手段罢了。
一个想法生出来,就会寻更多理由来肯定这个想法。
路云玺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如若不然,他为何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做出越矩的行径!
真是好歹毒的人!
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就好办了。
次日,路云玺夜里缺了觉,晨起便晚了几个时辰。
用早膳时,她让织月识月将院里粗使丫头都支使远些,关了房门,同她们坦白。
她搅着碗里的芙蓉粥,叹息一声道:
“织月识月,有件事,我不想瞒你们。”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见她面色不佳,便知有事。
识月说,“小姐,您有什么事只管同奴婢们说。”
路云玺又叹一声,沉默半晌才道,“昨夜你们都睡下之后……”
冗长的沉默。
“崔决进了院子敲我的房门。”
两个丫鬟齐齐皱眉,脑子一时想不出当时之境。
“他闯入我房中,欺辱我,不仅拿走了我的荷包,还抢了我的绛纱灯。”
识月朝挂灯笼的架子看去,灯笼真的不在。
还有荷包,好像昨日就不曾看见小姐佩戴。
织月嘴快些,先问,“小姐,崔大公子为何要如此?又是如何欺辱你的!”
识月拍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
路云玺摇摇头,“他言语举动轻浮,没有……”
“唉!我想过了,安若的病,或许并非崔夫人和萧玥谨有意耽误,只怕是那崔决的意思。”
“现下她的病一天一天转好,他多半急了,觉得我坏了他的事,于是夜闯我的卧房欺辱我,想把我逼走。”
两个丫鬟心惊不已。
竟还有这种事!
织月又问,“那小姐打算怎么办,走吗?”
路云玺摇摇头,“走不得,既然他们想要安若的命,我就走不得。我得想法子揭开他们的嘴脸,让安若心甘情愿和离,随我走。”
两个丫头觉得难。
就安若小姐那痴情模样,怎么可能舍得下她的夫君。
识月:“可是小姐若是让安若小姐和离,带她离开,不还是秤了他们的心?”
路云玺放下勺子,“你忘了咱们入崔府的目的了?”
识月恍然,“是为了护住安若小姐的性命。”
织月接话说,“小姐是想先保住安若小姐的命,其他的日后再做打算?”
路云玺拿帕子擦擦嘴,“这件事你们先不要告诉安若。等我们拿到他们害人的证据,让安若自己判别。”
“还有,从今晚开始,你们就同我睡在室内。”
两个丫头齐齐点头。
此后两夜,崔决未再出现。
晨间路云玺去寿喜堂给崔夫人问安,替安若细问些祭祀时的礼节,另又闲聊些不重要的话。
到中午的时候,府里来了客。
崔决二叔一家到了。
崔夫人亲自迎接,带人安置,又让人张罗待客的午饭。
整个下午,陆陆续续有远亲到达,府里热闹起来。
今日朝廷休沐,崔决宴请不断。
早上便有人邀他出城游玩,中午康小侯爷请几个同僚宴饮,叫他一块。
他都来不及回府换身衣裳,穿着若竹色缠枝莲纹澜袍,头戴飘带白玉簪,到繁楼赴宴。
他一身萧萧贵公子姿态,一出现在街市上,引得周围路过的男女皆侧目相望。
有人低声询问,“那是哪家的公子啊,简直跟庙里的神仙一样好看!”
“没见识了吧,那是兵部侍郎崔大人,可是皇后娘娘娘家的侄儿,金贵着呢!”
“哦哦,想起来了,是崔家那个十三岁便中了解元,次年春被皇上点为探花的崔大公子!”
“哎哟,几年过去,长开了,姿容这般昳丽!”
“嘿!你是没瞧见,崔侍郎长得这般好看就罢了,他娶回府的美娇娘才更绝!前几日啊,不少人瞧见崔夫人亲自上兵部给侍郎大人送汤……”
进了楼里,崔决停住脚侧目问跟在后面的秋桐,“外头都是这么传的?”
秋桐袖手讪笑,“是,自那日路姑娘送汤之后,不光民间,就是衙署里都传开了。您娶了未冒比仙女的娇妻。”
崔决眉目舒朗,点点头,提袍上楼。
到了二楼雅间。
一张圆桌坐了四五个同僚,各个手边抱着一个美娇娘。
他拱手入内,在唯一的空位上落座。
康小侯爷见他孤身一人前来,当即便招手,让人给他安排陪侍娘子。
崔决抬手拒绝,“少坚家中已有贤妻,侯爷,不必麻烦了。”
康小侯爷瞥见他腰间的荷包,眼神揶揄,“哟,出门还贴身带着夫人赠的荷包,没想到咱们杀伐果决的侍郎大人,还是个情种!哈哈哈……”
其他人跟着哄笑不已。
崔决执壶自己倒酒,淡笑着,并不理会他们的调侃。
宴已过半,秋桐突然从外面疾步入内,在崔决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崔决脸色陡变,当即丢下筷子起身拱手告罪,“小侯爷恕罪,明日府中祭祀,族中长辈到府,少坚得回府迎客。先行离席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
就算崔决官至三品,在族中祖辈面前,也只是个有出息的孙辈。
对待长辈该尽后辈之宜,如若不然,极容易留人口舌。
康小侯爷没掬着人不放,当一扬手,让他快些家去。
离了繁楼,崔决翻身上马才问秋桐,“你没弄错?”
秋桐忙将手里的马鞭递给他,“绝对不会错。公子快些,晚了就遭了!”
皮鞭破空甩在马臀上,随着一声嘶鸣,衣袂翻飞,头上的飘带也随劲风高高扬起。
崔决紧拽缰绳,催马急行。
回了府,门上的小子见他突然归来,忙跳出来帮他牵住马。
他将马鞭抛给小子,脚步飞快,几步便入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