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31:37

城中人皆说:裴家那位傲气的姑爷,去边疆三月,竟也学乖了。

裴昭起初是满意的。

他不再追问她去了何处、见了谁。

不再在她提及顾听白时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她将西域带回的玉佩递给他,说“这块成色更好,明日送听白”,他也只是点点头,接过那簪子,放入匣中。

那匣子原是用来装她送他的东西的。

三年了,她送过他玉佩、玉带钩、腰带,他一一收着,视若珍宝,如今他接过那枚要送旁人的玉佩,神情与接一支烛台一卷旧书无异。

裴昭看着那只匣子,忽然将案上所有物件尽数扫落。

玉碎声清凌凌地响。

“你在装什么?”她压着怒意,“一板一眼,给谁看?”

满地配饰滚落。沈渡垂眸看着,没有躲,也没有拾。

他抬起头,边疆三月风沙,将他从前那张白净的脸磨粗了,下颌尖削。

“这不是你送我去边疆,想看到的吗?”裴昭一窒。

“边疆苦寒,你这般傲气,去习习规矩也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磨一磨性子,回来便……”

便怎样?

她说不下去了。

沈渡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夫人知道边疆是什么样子吗。”⁤⁣⁤⁡‍

裴昭没有答。

她当然知道。边疆苦寒,将士艰辛,但他是裴家姑爷,官员会照拂,军医会看顾,至多是水土不服、粗茶淡饭,三月而已。

“第一日,”他开口,声音平直,“男官教我劈柴。我不会,斧头砸到脚,血流了一地。他罚我在帐外跪了一个时辰。”

裴昭面色微变。

“第五日,我病了,起不来身。军医说无妨,习武之人磕碰常有。我躺了三日,第四日不去,便没有饭了。”

“第十日,有人往我帐中放了一碗药。”他顿了顿,“军医说是补药,边疆苦寒,水土不服的人都要喝。”

“我喝了。”

“第二十日,她又端来一碗。我问她,这是什么毒。她愣了很久,说,姑爷怎么知道。我说,补药不该越喝越乏,我的指甲泛青,你当我瞧不见么。”

他摊开手,那双从前只握笔的手,指腹生着细茧,指甲根处仍残着一痕极淡的青。

“她说,这毒是京中有人吩咐的。”

裴昭像被人当胸击了一拳,“阿渡……”

“我向你求救过。”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边疆三月,我递回无数封家书,托人带过一遍又一遍话,求你接我回去,可是,你没去。”

裴昭喉间苦涩。

“如今你问我,在装什么。”他的声音轻下去,“夫人,我没有装。”

裴昭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阿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是我疏忽。那毒,我必彻查——”

“不必了。”他轻轻摇头,“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俯身,将地上的玉佩一支一支拾起。

“今日宫中来人,说陛下召见。”他平静道,“我换身衣裳便去。”⁤⁣⁤⁡‍

裴昭一怔:“陛下为何召你?”

他没有答。

沈渡走进内室,换了一身服制。石青织金,端庄持重,是裴家姑爷该有的样子。

他对着铜镜,将发束起。

只一根白玉簪,素素地绾住。

镜中人眉眼平淡,他想起临行前那夜,有人策马至营外。

月光下她翻身下马,披风带霜,眉目冷峻,立在帐前看他。

“阿渡,”她说,“你若合离,我请皇兄为你们退婚。”

风从北地来,吹动她袍角。

他没有答,想起成婚那日,裴昭没有来迎亲。

他等了她三年。

如今有人问他,愿不愿意走。

他垂下眼帘,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殿下。”

“阿渡愿意的。”

宫车已在府门外候着。

沈渡提起衣摆,一步一步走过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