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人皆说:裴家那位傲气的姑爷,去边疆三月,竟也学乖了。
裴昭起初是满意的。
他不再追问她去了何处、见了谁。
不再在她提及顾听白时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她将西域带回的玉佩递给他,说“这块成色更好,明日送听白”,他也只是点点头,接过那簪子,放入匣中。
那匣子原是用来装她送他的东西的。
三年了,她送过他玉佩、玉带钩、腰带,他一一收着,视若珍宝,如今他接过那枚要送旁人的玉佩,神情与接一支烛台一卷旧书无异。
裴昭看着那只匣子,忽然将案上所有物件尽数扫落。
玉碎声清凌凌地响。
“你在装什么?”她压着怒意,“一板一眼,给谁看?”
满地配饰滚落。沈渡垂眸看着,没有躲,也没有拾。
他抬起头,边疆三月风沙,将他从前那张白净的脸磨粗了,下颌尖削。
“这不是你送我去边疆,想看到的吗?”裴昭一窒。
“边疆苦寒,你这般傲气,去习习规矩也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磨一磨性子,回来便……”
便怎样?
她说不下去了。
沈渡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夫人知道边疆是什么样子吗。”
裴昭没有答。
她当然知道。边疆苦寒,将士艰辛,但他是裴家姑爷,官员会照拂,军医会看顾,至多是水土不服、粗茶淡饭,三月而已。
“第一日,”他开口,声音平直,“男官教我劈柴。我不会,斧头砸到脚,血流了一地。他罚我在帐外跪了一个时辰。”
裴昭面色微变。
“第五日,我病了,起不来身。军医说无妨,习武之人磕碰常有。我躺了三日,第四日不去,便没有饭了。”
“第十日,有人往我帐中放了一碗药。”他顿了顿,“军医说是补药,边疆苦寒,水土不服的人都要喝。”
“我喝了。”
“第二十日,她又端来一碗。我问她,这是什么毒。她愣了很久,说,姑爷怎么知道。我说,补药不该越喝越乏,我的指甲泛青,你当我瞧不见么。”
他摊开手,那双从前只握笔的手,指腹生着细茧,指甲根处仍残着一痕极淡的青。
“她说,这毒是京中有人吩咐的。”
裴昭像被人当胸击了一拳,“阿渡……”
“我向你求救过。”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边疆三月,我递回无数封家书,托人带过一遍又一遍话,求你接我回去,可是,你没去。”
裴昭喉间苦涩。
“如今你问我,在装什么。”他的声音轻下去,“夫人,我没有装。”
裴昭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阿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是我疏忽。那毒,我必彻查——”
“不必了。”他轻轻摇头,“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俯身,将地上的玉佩一支一支拾起。
“今日宫中来人,说陛下召见。”他平静道,“我换身衣裳便去。”
裴昭一怔:“陛下为何召你?”
他没有答。
沈渡走进内室,换了一身服制。石青织金,端庄持重,是裴家姑爷该有的样子。
他对着铜镜,将发束起。
只一根白玉簪,素素地绾住。
镜中人眉眼平淡,他想起临行前那夜,有人策马至营外。
月光下她翻身下马,披风带霜,眉目冷峻,立在帐前看他。
“阿渡,”她说,“你若合离,我请皇兄为你们退婚。”
风从北地来,吹动她袍角。
他没有答,想起成婚那日,裴昭没有来迎亲。
他等了她三年。
如今有人问他,愿不愿意走。
他垂下眼帘,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殿下。”
“阿渡愿意的。”
宫车已在府门外候着。
沈渡提起衣摆,一步一步走过回廊。
宫车辘辘驶过长街。
沈渡掀开一角帘栊,街边支起面摊,热气腾腾地往天上跑;孩童举着纸鸢跑过,母亲在后头追着骂;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串成串,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亮得像灯笼。
他看着,心里静得像一池水,原来京城是这个样子的。
在边疆那三个月,他常常想起京城。想起裴府后院的西府海棠,想起廊下那缸养了五年的锦鲤,想起春日里小厮们斗草,笑声脆生生地翻过墙头。
他以为回来会欢喜的。
可如今坐在这车里,隔着一道帘,满街烟火气涌上来,他只觉得远。
“话说那裴大人,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痴心人。”
一道声音飘进帘来。
沈渡指尖一顿。
车马正经过一处书摊,围坐三五闲人。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顾家公子当年随父出征,被困雁门三月有余,裴大人千里单骑,杀透重围去救,那是刀山火海里淌出来的情分!”
有人啧啧称叹,有人追问后续。
说书人捋须一笑:“后来裴大人奉旨成婚,嫁的是沈氏嫡子。可那沈氏,”她压低声音,“善妒得很,见不得夫人与顾先生亲近,闹了不知多少回。”
“那裴大人可曾冷落丈夫?”
“冷落?”说书人摇头,“裴大人是好人,从不曾亏待姑爷。只是这心之所向,岂是礼法能拘的?”
帘内,沈渡静静听着。
他想起三年前,他也是听过这段故事的。
那时他刚及冠,随母亲去庙里上香,正撞见裴昭从大殿出来。她着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眉目英挺得像话本里走出来的。
他只看了那一眼,回去便同父亲说:儿子想娶裴家姑娘。
父亲问他想好了?裴家那位与顾家公子青梅竹马,只怕心有所属。
他说想好了。心是可以焐热的。
他焐了三年。
醒木又响,宫车辘辘前行,将那片说书声抛在身后,沈渡垂下眼帘。
圣谕拟成,玉玺落下,那道黄绫卷子静静躺在案上。
“沈渡。”座上之人开口,嗓音沉沉的。
沈渡跪在殿中,额头触地。
“这道圣旨,朕可以给你。”皇帝顿了顿,“只是有一桩事,需你替朕去做。”
“请陛下吩咐。”
“朕胞妹领的北境军务,明面上是戍边,实则替朕查一桩旧案。”皇帝将一卷密函推至案边,“涉案之人盘踞朝野多年,朕需要一个由头,将她们连根拔起,其中,就有裴家。”
“朕要你回府之后,一切如常,一月之后,朕自会昭告天下。”
一切如常,沈渡将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轻轻叩首。
“臣遵旨。”
宫车原路返回。行至府门,帘外却响起争执声。
“我家公子从正门出入惯了的,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拦车?”是小厮青松,嗓音气得发抖。
“青松兄弟息怒,”一个陌生的女声,不卑不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沈公子今日过府,正门要迎客,姑爷从侧门进,并不违背礼数。”
沈渡掀开帘子。
府门悬着灯,映出说话人的脸。是顾听白身边的小厮,名唤阿木。他垂首立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像在等一场雷霆之怒。
沈渡看着他。
从前他是会发怒的,如今他只觉得累。
“知道了。”他放下帘子。
青松愣住了。阿木也愣住了。他预备了满腹说辞,预备了被斥骂、被掌嘴、被连夜发卖出府,裴家姑爷的烈性,阖府上下谁不知道?
可他就说了三个字。
消息传至前厅时,裴昭正听顾听白说起马场新到的几匹良驹。
她霍然起身。
顾听白话头一顿,望向她:“阿昭?”
“我出去一趟。”
她走得急,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顾听白垂眸看着,慢慢端起自己的茶,饮了一口。
竹澜院的门虚掩着。
裴昭推门进去,沈渡正立在妆台前,将袖中那卷黄绫放入屉中。闻见动静,他合上屉子,回过身来。
“怎么过来了?”他问,“顾公子还在前头。”
裴昭看着他的脸,没有泪痕,没有怒容,甚至没有她想见到的任何一丝情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我已经吩咐下去,往后府中出入,以听白为尊。”
沈渡点了点头,“好。”他说。
裴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不问我为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不问我为何让他今日过府,不问他来做什么,不问——”
她顿住。
“你从前,”她看着他,“总要问的。”
沈渡沉默片刻。
“从前我问,你不愿答。”他说,“如今我不问了,你又不高兴。”裴昭喉间一窒。
晚膳摆在他院中。
四菜一汤,并几碟酱菜。裴昭看着这一桌寡淡的菜色,忽然想起从前他总嫌府中膳食不够精细,吩咐小厨房单做他爱吃的,蟹粉狮子头、糟鹅胗、樱桃肉,三年了,她从未注意过他何时改了口味。
“阿渡,”她搁下筷箸,“今日进宫,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他低头喝汤,瓷勺轻轻碰着碗沿。
“没什么大事。”他说。
裴昭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她想回头,想问他这三个月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她什么也没问。
门在她身后合拢。
沈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妆屉,取出那卷黄绫,在月色下展开。
“敕命沈裴两家合离,自此婚嫁各不相干。”
他将那卷黄绫贴在胸口,阖上眼睛。
再等等,等那桩事做完,他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