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31:57

宫车辘辘驶过长街。

沈渡掀开一角帘栊,街边支起面摊,热气腾腾地往天上跑;孩童举着纸鸢跑过,母亲在后头追着骂;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串成串,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亮得像灯笼。⁤⁣⁤⁡‍

他看着,心里静得像一池水,原来京城是这个样子的。

在边疆那三个月,他常常想起京城。想起裴府后院的西府海棠,想起廊下那缸养了五年的锦鲤,想起春日里小厮们斗草,笑声脆生生地翻过墙头。

他以为回来会欢喜的。

可如今坐在这车里,隔着一道帘,满街烟火气涌上来,他只觉得远。

“话说那裴大人,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痴心人。”

一道声音飘进帘来。

沈渡指尖一顿。

车马正经过一处书摊,围坐三五闲人。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顾家公子当年随父出征,被困雁门三月有余,裴大人千里单骑,杀透重围去救,那是刀山火海里淌出来的情分!”

有人啧啧称叹,有人追问后续。

说书人捋须一笑:“后来裴大人奉旨成婚,嫁的是沈氏嫡子。可那沈氏,”她压低声音,“善妒得很,见不得夫人与顾先生亲近,闹了不知多少回。”

“那裴大人可曾冷落丈夫?”

“冷落?”说书人摇头,“裴大人是好人,从不曾亏待姑爷。只是这心之所向,岂是礼法能拘的?”

帘内,沈渡静静听着。

他想起三年前,他也是听过这段故事的。

那时他刚及冠,随母亲去庙里上香,正撞见裴昭从大殿出来。她着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眉目英挺得像话本里走出来的。

他只看了那一眼,回去便同父亲说:儿子想娶裴家姑娘。

父亲问他想好了?裴家那位与顾家公子青梅竹马,只怕心有所属。

他说想好了。心是可以焐热的。

他焐了三年。

醒木又响,宫车辘辘前行,将那片说书声抛在身后,沈渡垂下眼帘。⁤⁣⁤⁡‍

圣谕拟成,玉玺落下,那道黄绫卷子静静躺在案上。

“沈渡。”座上之人开口,嗓音沉沉的。

沈渡跪在殿中,额头触地。

“这道圣旨,朕可以给你。”皇帝顿了顿,“只是有一桩事,需你替朕去做。”

“请陛下吩咐。”

“朕胞妹领的北境军务,明面上是戍边,实则替朕查一桩旧案。”皇帝将一卷密函推至案边,“涉案之人盘踞朝野多年,朕需要一个由头,将她们连根拔起,其中,就有裴家。”

“朕要你回府之后,一切如常,一月之后,朕自会昭告天下。”

一切如常,沈渡将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轻轻叩首。

“臣遵旨。”

宫车原路返回。行至府门,帘外却响起争执声。

“我家公子从正门出入惯了的,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拦车?”是小厮青松,嗓音气得发抖。

“青松兄弟息怒,”一个陌生的女声,不卑不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沈公子今日过府,正门要迎客,姑爷从侧门进,并不违背礼数。”

沈渡掀开帘子。

府门悬着灯,映出说话人的脸。是顾听白身边的小厮,名唤阿木。他垂首立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像在等一场雷霆之怒。

沈渡看着他。

从前他是会发怒的,如今他只觉得累。

“知道了。”他放下帘子。

青松愣住了。阿木也愣住了。他预备了满腹说辞,预备了被斥骂、被掌嘴、被连夜发卖出府,裴家姑爷的烈性,阖府上下谁不知道?

可他就说了三个字。

消息传至前厅时,裴昭正听顾听白说起马场新到的几匹良驹。⁤⁣⁤⁡‍

她霍然起身。

顾听白话头一顿,望向她:“阿昭?”

“我出去一趟。”

她走得急,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顾听白垂眸看着,慢慢端起自己的茶,饮了一口。

竹澜院的门虚掩着。

裴昭推门进去,沈渡正立在妆台前,将袖中那卷黄绫放入屉中。闻见动静,他合上屉子,回过身来。

“怎么过来了?”他问,“顾公子还在前头。”

裴昭看着他的脸,没有泪痕,没有怒容,甚至没有她想见到的任何一丝情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我已经吩咐下去,往后府中出入,以听白为尊。”

沈渡点了点头,“好。”他说。

裴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不问我为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不问我为何让他今日过府,不问他来做什么,不问——”

她顿住。

“你从前,”她看着他,“总要问的。”

沈渡沉默片刻。

“从前我问,你不愿答。”他说,“如今我不问了,你又不高兴。”裴昭喉间一窒。

晚膳摆在他院中。

四菜一汤,并几碟酱菜。裴昭看着这一桌寡淡的菜色,忽然想起从前他总嫌府中膳食不够精细,吩咐小厨房单做他爱吃的,蟹粉狮子头、糟鹅胗、樱桃肉,三年了,她从未注意过他何时改了口味。

“阿渡,”她搁下筷箸,“今日进宫,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他低头喝汤,瓷勺轻轻碰着碗沿。⁤⁣⁤⁡‍

“没什么大事。”他说。

裴昭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她想回头,想问他这三个月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她什么也没问。

门在她身后合拢。

沈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妆屉,取出那卷黄绫,在月色下展开。

“敕命沈裴两家合离,自此婚嫁各不相干。”

他将那卷黄绫贴在胸口,阖上眼睛。

再等等,等那桩事做完,他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