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定国公府下人房的通铺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脚丫子味和陈旧木头霉味的复杂香氛。
对于刚入职的“职场萌新”们来说，这是受难的开始；但对于周念真来说，这不过是员工宿舍条件稍微艰苦了一点点的团建现场。
“呜呜呜……我想我娘……”
旁边铺位的小丫头春杏又开始进行每日例行的“晨间唤醒服务”——哭丧。声音凄凄惨惨戚戚，比那打鸣的公鸡还准时。
周念真面无表情地睁开眼，并没有像其他小丫鬟那样跟着抹眼泪，或者不耐烦地骂娘。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现在的分贝大约六十，持续时间预计十五分钟，严重影响了她深度睡眠的最后这一哆嗦，导致今日精力值-5%。
她利索地掀开那床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别哭了，”周念真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因为PPT没保存而崩溃的实习生，“眼泡哭肿了，一会孙嬷嬷看见，又要说你仪容不整，扣你印象分。印象分扣光了，你就得被退回去，到时候你娘不仅不疼你，还得拿扫帚疙瘩疼你。”
春杏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鼻涕泡愣在当场。这逻辑闭环太完美，她竟然无言以对。
周念真满意地点点头，迅速穿衣洗漱。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绝无半点多余的废动作。当其他人还在为了系那个繁琐的腰带手忙脚乱时，她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连鬓角的碎发都用清水抿得一丝不苟。
这就是职业素养。
哪怕是当丫鬟，也要当出个样板间来！
……
辰时，新人岗前培训正式开始。
负责培训的孙嬷嬷，那是定国公府出了名的“鬼见愁”。她那张脸，长得就像是一张行走的“辞退通知书”，两条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那根戒尺更是被盘得油光锃亮，不知沾了多少小丫鬟的手汗和眼泪。
几十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小丫鬟在院子里站成几排，一个个缩着脖子，像一群等待被宰的小鹌鹑。
唯独周念真，腰背挺直，双脚并拢成标准的丁字步，双手交叠于小腹，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三分恭敬、三分自信、四分“我很热爱这份工作”的职业假笑。
她在人群中，亮得像个刚抛过光的灯泡。
孙嬷嬷锐利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全场，本想先抓个典型立立威，结果扫描到周念真时，雷达卡壳了。
这丫头……站得比她这个教养嬷嬷还标准！
孙嬷嬷心里有点不爽。这就好比教官想踢正步展示权威，结果发现新兵是个仪仗队退役的。
“咳！”孙嬷嬷清了清嗓子，决定从思想教育入手，“进了国公府的门，就是国公府的鬼！把你们以前那些娇生惯养的臭毛病都给我收起来！在这里，规矩就是天！谁要是敢偷奸耍滑，哼，老身的板子可不长眼！”
底下的小丫鬟们抖得像筛糠。
周念真在心里默默翻译：这就是企业文化宣讲，核心思想就是“996是福报，不服从管理就优化”。
“今日的考核很简单，”孙嬷嬷指了指身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扫帚、水桶和抹布，又指了指眼前这个落满枯叶和灰尘的大院子，“两人一组，把这院子给我清理干净。记住，我要的是一尘不染！午时之前做不完，或者做不好的，不仅没饭吃，还要领十板子！”
“哇——”
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小丫鬟当场就吓哭了。这么大的院子，还有那么多死角，工具又那么烂，这简直是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写在了脸上。
周念真却眼睛一亮。
来了！实操考核！
这哪里是扫地？这是展示她核心竞争力的舞台！这是她向管理层秀肌肉的绝佳机会！
她迅速拉起还在抽噎的春杏：“别哭了，跟我一组。听我指挥，保你过关。”
春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鼻涕都顾不上擦就点了点头。
周念真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抓起扫帚就开始没头苍蝇似的狂扫，搞得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她先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进行了“现场勘查”，然后径直走向了工具堆。
“我们要这个秃得只剩几根毛的扫帚干嘛？”春杏带着哭腔问。
“这叫资源整合。”周念真冷静地从怀里掏出一根平时绑头发用的粗绳，将两把秃扫帚紧紧地捆在一起，又找了块石头把松动的把手楔死。
瞬间，一把“双核驱动”的加强版大扫帚诞生了。
紧接着，她又将所有的工具按类别分开摆放。
“听着，春杏，”周念真开启了现场指挥模式，“我们现在采用5S现场管理法。第一步，整理。你去把院子里那些大的枯枝、石块先捡出来，扔到那个角落的筐里。这一步是为了清除障碍物，提高后续作业效率。”
春杏听得云里雾里，什么5S？什么效率？但看着周念真那笃定的眼神，她下意识地照做了。
“第二步，整顿。”周念真也没闲着，她从井边打了水，并没有直接泼洒，而是均匀地洒在地面上，湿度控制在“润而不湿”的程度。
“这叫降尘处理，防止二次污染。”周念真一边解释，一边挥舞着那把加强版扫帚。
她的动作不再是那种费腰费力的蛮干，而是利用腰部的力量带动红臂，扫帚与地面形成完美的45度角，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大片灰尘，且不留死角。这哪里是扫地，这简直是在进行一场充满韵律感的行为艺术。
“春杏，你也别闲着，拿抹布擦栏杆。记住，要顺着木纹擦，S型走位，不要来回胡撸，那样只会把灰尘赶来赶去。”
春杏被指挥得团团转，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而且看着那一片片迅速变干净的区域，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成就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其他组的小丫鬟们还在灰头土脸地和漫天飞舞的尘土搏斗，有的扫了东边忘了西边，有的因为抢水桶打了起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堪比菜市场打折促销。
而周念真这边，画风突变。
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连青石板缝隙里的陈年老泥都被剔了出来；栏杆扶手光亮如新，摸上去没有一丝灰尘；所有的清洁工具——扫帚、水桶、抹布，都按照大小、颜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墙角，甚至连扫帚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不叫打扫卫生，这叫“强迫症的福音”。
当时针指向巳时（上午10点左右），离截止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周念真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搞定。验收准备就绪。”
她拉着春杏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甚至还有闲心帮春杏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
此时，一直在旁边喝茶监工的孙嬷嬷终于坐不住了。
她本来是想等这群丫头累得半死不活，再出来挑刺骂人，树立权威的。可那边那个叫周念真的，怎么早就完事了？而且看那样子，居然还在……闭目养神？
这是在挑衅她的职业尊严！
孙嬷嬷放下茶盏，黑着脸走了过来。她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丝帕，这是她的杀手锏——白手套检验法。
“这就完了？我看是偷懒耍滑吧！”孙嬷嬷冷笑一声，走到栏杆前，“若是让我擦出一丁点灰……”
她一边放狠话，一边用丝帕在栏杆背面的死角——也就是通常大家都会忽略的地方，狠狠地抹了一把。
周念真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嬷嬷把丝帕拿到眼前一看。
白的。
比她的脸色还白。
孙嬷嬷不信邪。她又蹲下身，用手指在石桌底下的雕花缝隙里抠了抠。
还是干净的。
孙嬷嬷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这不科学！这石桌底下的灰那是积年的老垢，除非把桌子翻过来洗，否则根本擦不到啊！
她哪里知道，周念真刚才可是用自制的“L型探针”（一根弯曲的铁丝绑着布条）专门攻克了这个技术难点。
孙嬷嬷不死心，她像个侦探一样，在周念真负责的区域里上蹿下跳，摸摸这，抠抠那，甚至趴在地上看地砖缝。
周围的小丫鬟们都看呆了，孙嬷嬷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一刻钟后。
孙嬷嬷气喘吁吁地站直了身子，手里那块白帕子依旧洁白如初，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
她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哪是招了个丫鬟，这是招了个清洁大队队长啊！
“嬷嬷，”周念真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她刚才顺手倒的），语气诚恳，“您辛苦了。奴婢刚才用了‘5S现场管理法’中的‘清扫’和‘清洁’步骤，不仅去除了看得见的灰尘，还对潜在的卫生死角进行了预防性处理。您看，这工具摆放也是按照‘人体工学’原理，方便取用，下次再用时能节省三成的时间。”
孙嬷嬷接过水，听着这一串串不明觉厉的词汇——什么5S？什么人体工学？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你……这都是谁教你的？”孙嬷嬷尽量维持着高冷的表情，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震撼。
“回嬷嬷，奴婢在家时，常琢磨怎么干活能又快又好，这都是些笨法子，让嬷嬷见笑了。”周念真谦虚地低下了头。
笨法子？
如果这是笨法子，那其他丫鬟干的是什么？行为艺术吗？
孙嬷嬷深吸一口气，看着旁边那群还在灰尘里打滚的“笨蛋”，再看看眼前这个清爽利落的“卷王”，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这个丫头，是个好苗子！不，是个妖孽！
……
午后，正院。
人事主管王嬷嬷正在翻看新人的名册，眉头紧锁。最近府里缺人手，尤其是机灵能干的，老夫人那边正缺个二等丫鬟顶缺，要求高得很，既要手脚麻利，又要嘴严心细。
“王姐姐！”孙嬷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
“怎么了这是？大惊小怪的。”王嬷嬷放下名册。
“我今儿个发现了个宝贝！”孙嬷嬷一屁股坐下，绘声绘色地把上午的事儿说了一遍，中间不免添油加醋，把周念真那套“5S大法”吹得神乎其神，仿佛那不是扫地，而是在治理国家。
“你是没看见，那地砖缝里干净得都能藏私房钱了！而且那丫头规矩极好，不骄不躁，那一身气度，说是哪家破落户的小姐我都信！”
王嬷嬷听得眼睛发亮：“真有这么神？”
“骗你是小狗！”孙嬷嬷拍着胸脯保证，“而且这丫头不搞小团体，不说是非。别的丫鬟干完活聚在一起嚼舌根，她呢？她在保养工具！她说那叫什么……‘素养’！说是要延长固定资产的使用寿命！”
王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延长固定资产使用寿命”？这觉悟，比账房先生都高啊！
她在名册上迅速找到了“周念真”的名字，拿起朱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批注了四个大字：
【重点培养】。
“看来，”王嬷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这定国公府的死水，要被这条小鲶鱼搅活了。”
……
当晚，下人房。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初露锋芒。】【获得奖励：初级体力药剂x1（已自动发放），积分+200。】【当前职级评价：试用期扫地僧（潜力S级）。】
周念真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系统的提示音，嘴角微微上扬。
体力药剂？好东西，正好缓解一下今天过度劳损的腰肌。
旁边，春杏正崇拜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个被周念真改造过的扫帚，仿佛那是把尚方宝剑。
“真儿姐，你真厉害！今天孙嬷嬷都没骂我们，还夸了我们呢！”春杏激动得小脸通红。
周念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淡淡地说道：“这只是开始，春杏。记住，在这个府里，要么出众，要么出局。睡觉吧，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黑暗中，周念真的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的KPI了。
扫地只是切入点，她的目标，可是那高高在上的老夫人院子。
毕竟，只有接近权力的核心，才能拿到最高的年终奖。
至于那些即将到来的宅斗、陷害、排挤？
周念真轻蔑一笑。
尽管来吧。
比起她在现代经历过的那些为了抢一个项目把同事锁在厕所里、为了上位给老板当了三年保姆的职场宫心计，这些古人的手段，简直就是幼儿园小朋友抢糖吃。
明天，给她们整点什么新活呢？
或许，“PDCA循环”可以安排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