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实往往比PPT里的规划要骨感得多。
周念真那“六亲不认”的步伐刚迈进正院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向门口的石狮子展示一下新晋大丫鬟的气场，就被现实狠狠地闪了一下腰。
正院的正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闻一口都觉得肺里全是人民币的味道。顾宋氏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碧玺佛珠，那模样慈眉善目，活像个正在给员工发年终奖的良心老板。
“念真啊，”顾宋氏开了口，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我看你是个机灵懂事的，留在荣寿堂扫地，确实是屈才了。”
周念真赶紧低头，做出一副“奴婢惶恐、奴婢不敢当、奴婢愿为公司肝脑涂地”的标准社畜姿态：“夫人谬赞了，奴婢只是尽本分。”
心里却在疯狂弹幕：【来了来了！升职加薪！核心岗位！我要当CEO助理了！】
顾宋氏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把你留在正院倒显得埋没了。正好，世子那边的雪竹轩缺个细心的人伺候。我想着，你是家生子，根底清白，人又稳重，去那边是在合适不过了。”
周念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零点零一秒。
等等？
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说好的留在正院当心腹，一步步掌握财政大权呢？怎么直接被发配到子公司去了？而且还是那个传说中离职率高达99%、被称为“丫鬟坟墓”的雪竹轩？
这哪里是升职，这分明是空降到了全集团最难啃的项目组啊！
顾宋氏似乎没看到周念真眼底一闪而过的“绝望”，继续笑眯眯地画大饼：“世子喜静，是个爱读书的，你去了那边，只要尽心伺候，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做得好，将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念真一眼。
周念真秒懂。这个“将来”，翻译成职场黑话就是：干得好有期权，干不好直接优化。至于这个期权能不能兑现，那就看命了。
“奴婢谢夫人恩典，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夫人厚望。”周念真跪下磕头，声音洪亮，态度坚决。
不管心里有多少只草泥马在奔腾，面子工程必须做到位。这是职场基本素养。
顾宋氏挥挥手，旁边的大丫鬟彩云便递过来一个荷包，算是“入职津贴”。周念真捏了捏，分量不轻，心里的创伤稍微被抚平了一丢丢。
……
出了正院，周念真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她的前途很灰暗。
雪竹轩，顾府世子顾宴之的居所。
关于这位世子爷，府里的传闻版本众多，但核心关键词就那么几个：
洁癖晚期、强迫症重度患者、社交恐惧症疑似携带者、以及——人形制冷机。
据说，上一任试图爬床的丫鬟，连世子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扔出了院子，理由是“身上的脂粉味熏到了世子新养的兰花”。
上上任丫鬟，因为倒茶的时候手抖洒了一滴在桌子上，直接被发卖了，理由是“破坏了桌面的整体美感”。
这哪里是伺候人？这分明是在伺候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核弹！
周念真叹了口气，并没有直接去雪竹轩报到，而是先回了一趟家。
作为府里的家生子，她是有“后台”的。她爹周大管事虽然不是总管，但管着府里的采买，油水部门；她娘是针线房的管事媳妇，消息灵通。
刚进家门，周念真就被亲娘一把抱住，哭得梨花带雨：“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被指派到那个阎王殿去了啊！娘听说世子爷那院子里，连苍蝇进去都要先洗个澡，你这毛手毛脚的……”
“娘，打住。”周念真淡定地推开亲娘，“首先，我不毛手毛脚；其次，这不是阎王殿，这是核心业务部门；最后，哭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的是预算。”
周大管事坐在旁边抽旱烟，眉头紧锁：“丫头，那世子爷虽然脾气古怪，但毕竟是未来的侯爷。你若是能在他面前站稳脚跟，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只是……”
“只是风险太高。”周念真接话道，“爹，风险与收益并存。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再说了，与其在正院跟那群人精勾心斗角，不如去雪竹轩搞定一个技术宅。”
她迅速列了一张清单，递给老爹：“爹，这是我需要的‘入职大礼包’，您受累给置办一下。”
周大管事接过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上好的龙井两罐？苏绣的荷包十个？还有这……城南‘聚宝斋’的点心五盒？丫头，你这是去伺候人，还是去送礼走亲戚？”
“爹，这叫‘人际关系润滑剂’。”周念真一本正经地解释，“雪竹轩虽然冷清，但也不是没有人。大丫鬟、粗使婆子、看门的守卫，这些人就是我的情报网。我不先把码头拜好了，进去就是两眼一抹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大管事咬咬牙，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拿去！爹这就去给你办！全当是前期投资了！”
看着老爹那肉痛又决绝的表情，周念真感动得想给他颁发一个“年度最佳天使投资人”奖杯。
……
带着父母倾情赞助的“风投基金”，周念真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雪竹轩。
还没进院门，一股清冷的竹香便扑面而来。院如其名，种满了各种名贵的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颇有几分世外桃源（或者说荒郊野岭）的意境。
院门口静悄悄的，连个看门的婆子都不见踪影。
周念真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院门。
刚走两步，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大丫鬟便像幽灵一样从回廊里飘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干什么的？走路声音这么大，惊扰了世子爷看书，你担待得起吗？”
周念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的软底布鞋。
大姐，我这鞋底比棉花糖还软，走路声音大？你是装了声呐探测器吗？
心里吐槽归吐槽，周念真脸上却迅速堆起了标准的职业假笑，那笑容甜度超标，足以融化冰山。
“这位姐姐好，我是夫人指派来伺候世子爷的周念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姐姐多多提点。”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滑出一个绣工精美的荷包，顺着行礼的动作，丝滑无比地塞进了那丫鬟的手里。
那丫鬟捏了捏荷包，硬邦邦的，里面装的不是铜板，是碎银子。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虽然还是那副清高样，但语气没那么冲了：“原来是夫人派来的。我叫素霜，是这院里的大丫鬟。世子爷喜静，最厌恶喧哗，你记住了。”
“记住了，素霜姐姐。”周念真乖巧点头，“以后我就跟着姐姐混了，姐姐指东，我绝不往西。”
素霜被这一声“姐姐”叫得通体舒畅，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银子，终于彻底放下了戒心：“跟我来吧，带你去认认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世子爷的规矩大，你若是犯了忌讳，我也保不住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周念真跟在素霜身后，就像个刚入职的小实习生跟着带教导师，一路点头哈腰。
雪竹轩的人员结构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除了素霜这个“部门经理”，还有一个叫丹桂的二等丫鬟，以及两个负责粗使洒扫的婆子。
至于世子爷的贴身小厮，那是住在外院的，平时只在书房伺候，内院的事儿基本插不上手。
人员少，意味着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但也意味着工作量巨大，且每个人都处于高压状态。
周念真没有急着去见那个传说中的“大BOSS”，而是先在下人房里安顿了下来。
她打开带来的包袱，开始分发“员工福利”。
给素霜的是一盒上好的胭脂，据说是京城最新款，有钱都难买；给丹桂的是一对精致的银丁香耳坠；就连那两个看起来满脸横肉的粗使婆子，也都分到了半斤“聚宝斋”的绿豆糕和一吊钱。
这一波“糖衣炮弹”砸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对她一脸警惕的众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哎哟，念真姑娘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胖婆子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绿豆糕塞进了怀里。
“就是就是，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瘦婆子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念真笑眯眯地坐在炕沿上，手里剥着瓜子，开始切入正题：“两位嬷嬷在院里待得久，见多识广，能不能跟我说说，咱们世子爷……平时都有什么喜好？或者说，有什么雷区是绝对不能踩的？”
这就叫“用户调研”。
要想搞定客户，首先得了解客户的痛点和爽点。
胖婆子吃了人家的嘴软，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压低声音说道：“姑娘，你可问对人了。咱们世子爷啊，那怪癖可多了去了！”
“第一，世子爷闻不得异味。什么脂粉味、汗味、油烟味，通通不行。之前有个丫鬟，就因为偷吃了个韭菜盒子，隔着三丈远被世子爷闻到了，直接罚去洗了一个月的恭桶。”
周念真嘴角抽搐：韭菜盒子确实有点过分，但三丈远……这鼻子是警犬级别的吧？
“第二，世子爷看不得乱。书房里的书，摆放的位置、角度，那都是有定数的。若是挪动了一分一毫，他都能看出来。”
强迫症实锤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瘦婆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世子爷不喜欢丫鬟穿得太艳丽。之前那个被赶走的，就是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裙子，世子爷说看着眼晕，影响他思考人生。”
周念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鹅黄色的比甲，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这颜色属于“护眼模式”。
整整一个下午，周念真都在进行高强度的信息采集。
她从两个婆子和丹桂的口中，拼凑出了顾宴之的“客户画像”：
姓名：顾宴之职位：世子（未来董事长）性格：高冷、孤僻、毒舌、洁癖、强迫症技能：超强嗅觉、像素级眼力、冷暴力十级喜好：读书、写字、发呆、喝雨前龙井（水温必须85度）雷区：噪音、异味、艳色、蠢人、试图勾引他的女人
这哪里是个人？这分明是一台精密的、难伺候的、随时会报错的高端仪器！
夜深人静，雪竹轩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念真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日记，也没有写家书，而是在写一份《雪竹轩VIP客户极致服务SOP（标准作业程序）》。
第一条：每日晨起，需提前半个时辰备好温水，水中加两片柠檬（去味），毛巾需用沸水煮过，保证无菌。第二条：进入书房前，需在门口静立三秒，调整呼吸频率，确保心跳平稳，脚步声控制在20分贝以下。第三条：端茶递水时，眼神不得直视客户双眼，视线应保持在客户下巴至喉结之间（既表示尊重又避免尴尬）。第四条：严禁任何形式的职场性骚扰（包括但不限于抛媚眼、假装摔倒、故意露肉），违者自裁。……
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条，周念真才放下笔，吹干了墨迹。
看着这份详尽的“作战计划”，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万恶的旧社会，想要活下去，并且活得好，光靠脸蛋和运气是不够的。
要靠专业！
要把伺候人这件事，提升到艺术的高度，提升到科学的层面！
“顾宴之，”周念真看着纸上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不管你是冰山还是火山，在我周念真的KPI考核表里，你都只是一个待攻略的S级项目。”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等着接招吧，我的VIP大客户。”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声音极轻，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带着一种破碎的脆弱感。
周念真耳朵一动。
这是……BOSS那屋传来的？
她看了一眼漏刻，已经是丑时（凌晨两点）。
这大半夜的，不仅不睡觉，还在咳嗽？
看来，这位世子爷不仅难伺候，身体还不太好啊。
身体不好=需要照顾=情绪脆弱=容易趁虚而入……啊呸，容易建立信任感！
周念真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业绩在向她招手。
她迅速起身，并没有急着冲出去献殷勤（那样太刻意，容易被当作爬床处理），而是转身去了小厨房。
凭借着“珍馐御膳师”的副职业技能，她熟练地翻找出雪梨、川贝和冰糖。
虽然只是个2阶的初级厨师，但在这种时候，一碗热腾腾、甜滋滋、润肺止咳的雪梨汤，绝对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好使。
这就叫——精准打击痛点！
半个时辰后，周念真端着炖好的雪梨汤，像个要去炸碉堡的英勇战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正房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周念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忠诚又担忧，既专业又无害。
她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屋内传来一个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咳嗽完的沙哑和明显的不悦：
“滚。”
周念真：“……”
很好，开局就是一个“滚”字。
这很有挑战性。
我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