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肴肉最后还是没能进周念真的肚子。
随着定国公府那座能把人震出耳鸣的铜钟敲响,这场名为“中秋家宴”,实为“定国公府第三季度KPI绩效考核大会”的活动,正式拉开了帷幕。
周念真作为雪竹轩的头号“行政专员”,此时正端着一张标准的职业假笑脸,跟在顾宴之身后半步的位置。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比甲,既不喧宾夺主,又显得利落清爽,唯独那双眼睛,时不时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四周的路况。
顾宴之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但周念真敏锐地察觉到,自家世子爷的周围气压低得能冻死两只过路的麻雀。
对于顾宴之这种重度社恐加洁癖患者来说,家宴这种东西,简直就是满清十大酷刑的集合体。一群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互相喷洒着唾沫星子,说着言不由衷的废话,还得忍受各种劣质脂粉味混合着油腻菜香的攻击——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渡劫。
“世子爷,”周念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奴婢在袖子里藏了两颗薄荷丸,您若是觉得闷,就含一颗,提神醒脑,还能防晕人。”
顾宴之脚步微顿,侧目瞥了她一眼。
这丫头,倒是把他那点“见人烦”的毛病摸得透透的。
“多事。”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但那紧皱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到了荣禧堂,好家伙,这场面比周念真预想的还要热闹。
定国公府虽然规矩大,但架不住人丁兴旺。大房、二房、三房加上各种旁支亲戚,乌压压坐了一屋子。正中间的主位上,老太君穿着一身福字纹的暗红对襟大褂,笑得像尊弥勒佛,但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却把底下众人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顾宋氏作为今日的总导演兼执行CEO,正忙着在各房之间周旋。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对襟褙子,头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每一下都摇曳出当家主母的威严。
“宴之来了?”顾宋氏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家儿子。
这一嗓子,成功把全场的火力……哦不,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顾宴之身上。
“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给各位叔伯婶娘请安。”顾宴之行礼如仪,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教科书里抠出来的,挑不出一丝错处,但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行了行了,自家人客气什么,快入座。”老太君乐呵呵地招手。
顾宴之刚一落座,周念真就迅速占据了身后的有利地形——斟酒位。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还能随时观察全场动态,简直是吃瓜群众的VIP席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开始变味了。
这就像是年会进行到了“各部门汇报业绩”的环节。
先是二房的婶娘阴阳怪气地夸自家儿子新纳的小妾肚子争气,暗示大房(也就是顾宴之这一房)至今连个蛋都没有;接着是三房的叔叔大谈特谈最近在生意场上的得意,暗讽世子爷只会读书不懂庶务。
顾宴之全程保持着“莫挨老子”的高冷脸,左耳进右耳出,仿佛老僧入定。
周念真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这哪里是家宴,这分明是凡尔赛文学交流大会暨定国公府吐槽大会。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襦裙,打扮得像只花孔雀的少女突然站了起来。
“表哥!”
这一声娇啼,婉转得能掐出水来,听得周念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来者何人?正是寄居在府里的表小姐,林婉儿。
这位表小姐,乃是顾家远房亲戚的女儿,因为生得几分姿色,又读过几句酸诗,便自诩为才女,一心想攀上顾宴之这根高枝,好飞上枝头变凤凰。
只可惜,在顾宴之眼里,她大概和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树安静。
“今日中秋佳节,花好月圆,”林婉儿端着酒杯,媚眼如丝地看着顾宴之,“表哥乃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不如即兴赋诗一首,也好让我们这些深闺女子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
二房三房的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谁不知道顾世子最讨厌这种当众卖弄文采的场合?让他作诗助兴,跟让老虎跳火圈有什么区别?
顾宴之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眼神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若是作了,便是自降身价,成了取悦众人的伶人;他若是不作,便是驳了表妹的面子,显得心胸狭隘,不近人情。
这是个坑,还是个带刺的坑。
顾宋氏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刚想开口解围,却被二房婶娘抢了先:“哎呀,婉儿这提议好!咱们也好久没听过宴之的佳作了,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呀?咯咯咯……”
这笑声,听得周念真拳头都硬了。
这哪里是逼作诗,这是在逼宫啊!
顾宴之冷冷地抬起头,薄唇微启,正准备用一句“身体不适”把场子砸了,周念真动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内宅职业经理人”,她的职责就是替老板解决一切麻烦,尤其是这种社交灾难。
她看准时机,在那位表小姐还在搔首弄姿、顾宴之即将爆发的前一秒,端着酒壶的手腕极其自然地、仿佛受到了地心引力异常波动的影响——
“哎呀!”
一声惊呼,周念真手中的酒壶“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青花瓷杯。
“哐当——”
酒杯落地,虽未碎裂,但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更妙的是,那杯中满满当当的酒液,顺着桌沿泼洒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溅在了林婉儿那条精心挑选的粉色襦裙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位置极其尴尬,正好在小腹下方。
“啊——!”
林婉儿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原本准备好的“才子佳人”剧本瞬间变成了“落汤鸡”现场。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念真身上。
顾宴之也愣住了,回头看向这个平日里稳重得像个老嬷嬷的丫鬟。
只见周念真一脸惶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响彻大厅: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只是……只是方才见月光正盛,映在酒杯之中,仿佛满月入怀,奴婢一时看呆了眼,这才失了手!这……这正是‘月满则溢,福泽满地’的好兆头啊!恭喜老太君,恭喜夫人,这是天降祥瑞,预示着咱们国公府福气满溢,挡都挡不住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抑扬顿挫,情感饱满,逻辑鬼才。
把“打翻酒杯”硬生生说成“天降祥瑞”,这业务能力,不去干传销简直是屈才了。
原本正准备发怒的老太君,听了这句“福泽满地”,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了。
老年人嘛,最爱听的就是吉祥话。
“好一个‘月满则溢’!”老太君哈哈大笑,“这丫头嘴巧,赏!”
顾宋氏也是人精,立刻借坡下驴,笑着说道:“婉儿,既然裙子脏了,就先回去换身衣裳吧,别着凉了。这丫头虽然毛手毛脚,但这话说得倒是喜庆,今日过节,就不罚了。”
林婉儿此时脸都绿了,捂着裙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狠狠瞪了周念真一眼,却也不敢在老太君高兴的时候发作,只能跺了跺脚,委委屈屈地退场了。
一场针对顾宴之的“逼诗”危机,就这样被周念真用一杯酒和一张嘴,消弭于无形。
顾宴之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念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哪里是看呆了眼,分明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误伤”。那酒水的落点,哪怕再偏一寸,都达不到这种让林婉儿不得不离场的效果。
这女人,不仅胆子大,心还黑。
不过……黑得深得他心。
家宴结束后,各房心思各异地散去。
回顾宴之院子“雪竹轩”的路上,月光如水。
周念真跟在顾宴之身后,心里还在盘算着刚才那波操作的得失。虽然得罪了表小姐,但保住了老板的面子,还在董事长(老太君)和CEO(顾宋氏)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周念真。”
前方传来顾宴之清冷的声音。
“奴婢在。”周念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顾宴之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洒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显得格外清冷出尘。他深深地看了周念真一眼,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审视,多了几分……玩味。
“今日的手法,不错。”
周念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傻充愣:“世子爷谬赞了,奴婢确实是笨手笨脚……”
“行了。”顾宴之打断了她的表演,“在我面前,不必装那些虚的。”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随手抛了过来。
周念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借着月光一看,嚯!好家伙!
是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双鸾点翠步摇!
这分量,这做工,这宝石的成色……周念真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汇率,这起码抵得上她五年的月钱!
“赏你的。”顾宴之淡淡说道,“以后这种‘手滑’的时候,多着点。”
说完,他也不等周念真谢恩,转身大步流星地进了书房,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心情不错”的骚包劲儿。
周念真握着那支沉甸甸的金簪,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恭顺温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财迷心窍的狂喜。
她对着金簪狠狠亲了一口。
什么才子佳人,什么风花雪月,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浮云!
顾宴之这个老板,虽然难伺候,事儿逼,还有洁癖,但有一点好——
给钱是真的大方啊!
“看来,”周念真美滋滋地把金簪揣进怀里,贴身收好,“这雪竹轩的大丫鬟位置,我是坐稳了。接下来,就该考虑考虑怎么把年终奖也提前预支一下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圆得像个大金饼的月亮,觉得今晚的月色,真是迷人极了。
当然,如果刚才那块水晶肴肉能打包带回来,那就更完美了。
就在这时,王嬷嬷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看见周念真一脸傻笑,皱眉道:“念真,傻站着干什么?世子爷要沐浴了,还不快去备水?”
“好嘞!这就来!”
周念真脆生生地应道,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到了油的小老鼠。
打工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只要钱到位,世子爷您就是让我把天上的月亮打下来给您当洗澡盆,我也能给您编出个“水中捞月”的吉祥话来!
雪竹轩的灯火亮起,这一夜,有人欢喜有人愁,而周念真的升职记,才刚刚翻开了最精彩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