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热水备得不仅及时，简直是卡着秒表送进去的。
当周念真把温度适宜、甚至还撒了几瓣装模作样的干花瓣的洗澡水兑好时，顾宴之刚好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眉心。那时间管理精确得就像是她在他身上装了监控摄像头。
顾宴之看着那个低眉顺眼、手脚麻利的背影，难得地夸了一句：“不错，是个有成算的。”
这一句“不错”，在周念真听来，那就是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就是股市飘红的K线图，就是打工人耳中最动听的仙乐！
次日清晨，雪竹轩的小晨会上，王嬷嬷当众宣布了人事任命。
由于周念真在之前的家宴项目中表现卓越，且入职以来保持着“零差错、零投诉、高响应”的惊人记录，经世子爷首肯，即日起正式晋升为雪竹轩一等大丫鬟。
这一刻，周念真觉得王嬷嬷那张平时板得像欠了八百万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慈祥，简直就是散发着圣母光辉的HR总监。
升职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皮肤（制服）升级。
她终于脱下了那身看腻了的二等丫鬟粉桃色比甲，换上了一身质地精良的湖水绿绸缎长裙，外罩月白色的掐牙背心，腰间还多了一块象征身份的玉牌。这身行头一上身，整个人的气质立马从“刚进城的村花”提升到了“大厂资深白领”。
其次，是薪资翻倍。
月银从二两直接涨到了五两！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按照现在的购买力，那就是从月薪三千直接跳槽到了月薪过万，还不用交五险一金，纯到手收入！
但最让周念真热泪盈眶的，是福利待遇的质变——单间宿舍！
再也不用忍受大通铺里此起彼伏的磨牙声、梦话声，还有那股子混合了廉价脂粉和汗味的迷之气息了。
当周念真搬进那个位于雪竹轩后罩房的小单间时，她激动得差点在床上打一套军体拳。
房间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张雕花的架子床，挂着崭新的青纱帐；靠窗是一张红木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清晰度极高的铜镜；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放衣服的立柜。
周念真呈“大”字型躺在那张属于她一个人的床上，看着头顶虽然有点旧但依然结实的房梁，发出了灵魂深处的感叹：“这哪里是宿舍，这分明是朕的江山啊！”
这就是奋斗的意义！这就是996的福报！
只要够卷，老板的饼就能变成真的大饼卷肉！
……
升了职，自然要衣锦还乡——虽然这个“乡”就在侯府后街的下人坊里。
周念真特意向王嬷嬷告了半天假，提着两盒刚领到的点心，还有那沉甸甸的五两银子，回了趟家。
刚走进自家那个小院子，周念真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往日里，自家院门总是紧闭着，生怕别人知道家里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可今天，院门大开，门口竟然还停着一辆看起来颇为体面的青布马车，几个眼熟的婆子正围着自个儿老娘周王氏，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哎哟，我就说念真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瞧瞧，这才去雪竹轩多久，就成了一等大丫鬟！那可是世子爷跟前的红人啊！”
“就是就是，以后咱们这后街，谁不高看周家一眼？王嫂子，你以后可得提携提携咱们啊！”
周王氏被这一通彩虹屁吹得晕头转向，手里捏着帕子，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一边摆手一边谦虚，但那语气里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哪里哪里，都是主子恩典，那丫头也就是运气好……”
而在堂屋里，老爹周贵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周念真一眼就认出那是前院管事淘汰下来的次品，正跟对面坐着的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称兄道弟。
“周老弟啊，以后咱们可得多亲近亲近。你也知道，我在采买上还能说上几句话，以后有什么好货色，肯定先紧着咱们自己人。”那中年男人笑得一脸油腻。
周贵滋溜一口茶，眯着眼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周念真站在门口，眉头微微一皱。
这剧情走向，怎么有点像“暴发户心态膨胀前兆”？
她轻咳一声，迈步走了进去，脆生生地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个暂停键。
院子里的婆子们一见正主来了，那热情度瞬间又拔高了三个八度，一窝蜂地涌上来，恨不得把周念真身上的衣服都夸出一朵花来。
周念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不卑不亢地一一应付过去，既不显得冷淡，也没让她们占到半点便宜。那行云流水的社交辞令，看得周王氏一愣一愣的。
好不容易把这群“苍蝇”送走，周念真关上院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头看向正乐滋滋数礼品的父母。
“爹，娘，刚才那是厨房采买上的李管事吧？”周念真指了指桌上那堆红红绿绿的礼盒，“还有那几个婆子，以前咱们家借个葱都要看她们脸色，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周王氏正拿着一块料子往身上比划，闻言喜滋滋地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出息了！现在你是世子爷身边的大丫鬟，她们自然要来巴结。闺女啊，你是不知道，娘今天出门买菜，腰杆子都比平时挺得直！”
周贵也放下茶壶，颇为自得地说：“丫头，你做得不错。爹在账房这么多年，虽然是个管事的，但毕竟只是管些杂账。如今你这一升职，连大管家见了我都点头笑呢。刚才那个李管事，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还不是乖乖送礼上门？”
周念真叹了口气，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神色严肃得像是在开董事会。
“爹，娘，你们觉得这是好事？”
周贵一愣，放下二郎腿：“怎么不是好事？咱们家熬了这么多年，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盼着出头是没错，但出头不是当靶子。”周念真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冷意，“我现在是一等大丫鬟没错，但雪竹轩是什么地方？那是世子爷的地盘，也是全府上下盯着的风暴眼。”
她指了指桌上的礼物：“李管事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雁过都要拔根毛。他给您送礼，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以后万一他在采买上出了纰漏，能通过我的嘴在世子爷面前求情！爹，这礼您敢收吗？这哪里是礼，这是烫手的炭！”
周贵脸色微变，他在商道上也算是有些见识的（虽然只有2阶），被女儿这么一点拨，脑子里的热度稍微降下来了一些。
周念真转头看向周王氏：“娘，那些婆子平日里最爱嚼舌根。她们现在捧着您，回头要是哪天我在世子爷面前失了宠，或者说错了一句话，她们踩得最狠的也是咱们家！您现在越张扬，以后摔得就越惨。”
周王氏手里的料子有些拿不住了，讪讪道：“没……没这么严重吧？不就是升个职吗？”
“严重？”周念真冷笑一声，“雪竹轩原来的大丫鬟是怎么下去的？不就是因为太‘稳’了吗？我现在刚上去，根基未稳，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跳舞。你们在后面要是飘了，那不是给我长脸，是给我推背啊！”
她站起身，走到周贵面前，语重心长地说：“爹，您是聪明人，‘闷声发大财’的道理您比我懂。咱们家现在的策略应该是‘猥琐发育，别浪’。这些礼，能退的都退了，不能退的，折成银子悄悄捐到庙里去，或者给那些穷亲戚散了，就说是给世子爷积福。对外，你们更要夹着尾巴做人，就说我虽然升了职，但世子爷规矩大，我每天战战兢兢，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千万别让人觉得咱们家得了势就猖狂。”
周贵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明、条理清晰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
他一直以为女儿是个温顺的性子，没想到骨子里竟然比他还通透。
“丫头说得对。”周贵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那股子浮躁气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多年账房历练出来的精明，“是我老糊涂了，被这点虚荣迷了眼。这李管事的礼，我这就让人送回去，就说无功不受禄。至于你娘……”
他转头瞪了周王氏一眼：“以后出门少嘚瑟！别给闺女惹祸！”
周王氏缩了缩脖子，虽然有点舍不得那块料子，但她是个极度护短的，一听会害了女儿，立马把料子扔得远远的：“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出门就哭穷，行了吧？”
周念真看着瞬间切换回“生存模式”的父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这对父母最大的优点——听劝。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听劝就能活得久一点。
安抚好大后方，周念真又留下了一半的赏银，这才心情舒畅地回了雪竹轩。
只要后院不起火，她就能在前线专心致志地搞事业。
回到雪竹轩，周念真迅速切换回“完美大丫鬟”模式。
顾宴之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周念真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先是将书房里的熏香换成了顾宴之最近偏爱的冷杉味，然后悄无声息地将茶盏里的残茶换成了温度适宜的新茶，最后站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随时待命。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就像是一个高智能的AI管家。
顾宴之头也没抬，只是在端起茶杯时，动作微微一顿。茶温正好入口，不烫不凉。
他抬起头，看了周念真一眼。
那眼神里有赞赏，有满意，甚至有一丝对得力下属的倚重。
但唯独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兴趣。
周念真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就对了！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在这个阶段，任何暧昧都是职场大忌。她要做的，是让顾宴之离不开她的服务，而不是离不开她的身子。前者是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后者是随时可被替代的消耗品。
“念真。”顾宴之放下笔，声音清冷如玉。
“奴婢在。”周念真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姿态标准得可以进教科书。
“明日我要去大理寺一趟，你把我的官服熏好，另外准备一套常服带着。”
“是，奴婢这就去办。世子爷，明日可能会有雨，奴婢会在马车里备好雨具和姜茶。”
顾宴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想得很周到。”
这种纯粹的工作交流，让周念真感到无比舒适。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一个“职场卷王”，在这个封建大宅门里通过技术入股实现人生巅峰的时候——
那个已经装死很久的系统，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响了。
【叮！警报！警报！】
【检测到宿主职场环境即将发生重大变化！】
【核心KPI预警已触发！】
周念真手里的动作一僵，差点把顾宴之的官服给扔地上。
什么鬼？她不是刚升职吗？环境怎么就恶化了？
【当前任务背景更新：】
【攻略对象：顾宴之（世子）】【年龄：22岁】【婚姻状况：未婚】【子嗣状况：无】
【系统分析：在古代背景下，22岁无子属于“大龄剩男”高危人群。经检测，侯府老太君焦虑指数已突破90%，侯府夫人顾宋氏焦虑指数已突破85%。】
【即将启动程序：全方位催生计划。】
【新任务发布：请宿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通房试用期”高压测试。真正的职场硬仗，现在才开始。】
周念真看着脑海里那一行行血红的大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22岁？大龄剩男？
在现代这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好吗！正是打游戏的年纪啊！
但在大周朝，这就好比是公司上市三年了还没发布核心产品，董事会（老太君）和CEO（顾宋氏）能不急吗？
周念真偷偷瞄了一眼正在专心工作的顾宴之。
这位爷长得是挺帅，但这冷冰冰的性子，再加上那副“莫挨老子”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是热衷于造人的样子。
完犊子了。
之前的职场斗争还是“智力题”，大家比比心眼，斗斗嘴皮子。
接下来的KPI，这是要变“体力题”啊！
而且，作为雪竹轩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得力的一等大丫鬟，老太君和夫人的目光肯定第一个锁定在她身上。
这哪里是升职加薪，这分明是被推上了“借腹生子”的第一线！
周念真感到一阵头秃。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搞钱，为什么非要逼她去搞人？
就在这时，顾宴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目光幽深：“怎么了？还有事？”
周念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微笑：“回世子爷，没事。奴婢只是在想……明日的雨，可能会下得有点大。”
是啊，这雨，怕是要下得倾盆而至了。
